寒花葬志
(明)归有光
婢,魏孺人媵也。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,葬虚丘。事我而不卒,命也夫!
婢初媵时,年十岁,垂双鬟,曳深绿布裳。一日,天寒,〔艹热〕火煮荸荠熟,婢削之
盈瓯;余入自外,取食之;婢持去,不与。魏孺人笑之。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,即饭,目眶
冉冉动。孺人又指予以为笑。
回思是时,奄忽便已十年。吁,可悲也已!
(震川文集)
与袁石浦
·(明)陶望龄·
天下有二等自在人,一大睡者,二大醒者。惟梦魇未觉人,谓睡着则已
欲醒,谓醒则正在梦境,如号谵呓,纯是苦趣。仆,梦魇者也。足下虽振其
手,摇其足,未肯霍然寤也,欲自在得耶?忆侍雅论时,觉身心时时有益。
自远胜友,转复茫然。虽自鞭策,较往日已加紧切,而愈求愈远,不自知其
入于支配艰僻之内。此古人所以愿亲近善知识,以为甚于衣食父母也。长安
如弈棋,世路艰难矣,叹叹。
养兰说
·(明)陶望龄·
会稽多兰,而闽产者贵。养之之法,喜润而忌湿,喜澡而畏日,喜风而避寒
,如富家轩女,特多态难奉。予旧尝闻之,曰他花皆嗜秽而溉,闽兰独用茗汁
,以为草树清香无如兰味,洁者无如茗气,类相合宜也。休园中有兰二盆,溉之
如法,然叶日短,色日萃,无何其一槁矣。而他家所植者,茂而多花。予就问故
,且告以闻。客叹曰:“误者子之术也。夫以甘食人者,百谷也;以芳悦人者,
百卉也。其所谓甘与芳,子识之乎?奥腐之极,复为神奇,物皆然矣。昔人有捕
得龟者,曰龟之灵不食也。箧藏之旬而启之,龟已几死。由此言之,凡谓物之有
不食者,与草木之有不嗜秽者,皆妄也。子固而溺所闻,子之兰槁,亦后矣。”
予既归,不怿,犹谓闻之不妄,术之不谬。既而疑曰:物固有久而易其嗜,丧其
故,密化而不可知者。离骚曰:“兰芷变而不芳兮,荃蕙化而为茅。”夫其
脆弱骄蹇□(“衔”中“金”换“玄”)芳以自贵,余固以忧其难养,而不虞其
易变也。嗟乎!于是使童子刈槁沃枯,运粪而渍之,遂盛。万历甲午五月廿五日
。
叙陈正甫会心集
·(明)袁宏道·
世人所难得者唯趣。趣如山上之色,水中之味,花中之光,女中之态,
虽善说者不能一语,唯会心者知之。今之人,慕趣之名,求趣之似,于是有
辨说书画,涉猎古董,以为清;寄意玄虚,脱迹尘纷,以为远。又其下,则
有如苏州之烧香煮茶者。此等皆趣之皮毛,何关神情r趣得之自然者深,
得之学问者浅。当其为童子也,不知有趣,然无往而非趣也。面无端容,目
无定睛;口喃喃而欲语,足跳跃而不定;人生之至乐,真无逾于此时者。孟
子所谓不失赤子,老子所谓能婴儿,盖指此也,趣之正等正觉最上乘也。山
林之人,无拘无缚,得自在度日,故虽不求趣而趣近之。愚不肖之近趣也,
以无品也。品愈卑,故所求愈下。或为酒肉,或然声伎;率心而行,无所忌
惮,自以为绝望于世,故举世非笑之不顾也,此又一趣也。迨夫年渐长,官
渐高,品渐大,有身如梏,有心如棘,毛孔骨节,俱为闻见知识所缚,入理
愈深,然其去趣愈远矣。余友陈正甫,深于趣者也,故所述会心集若干
人,趣居其多。不然,虽介若伯夷,高若严光,不录也。噫!孰谓有品如君,
官如君,年之壮如君,而能知趣如此者哉!
西湖梦寻自序
·(明)张岱·
余生不辰,阔别西湖二十八载,然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,而梦中之西湖,实未尝一日别
余也。前甲午、丁酉两至西湖,如涌金门商氏之楼外楼,祁氏之偶居,钱氏、余氏之别墅,
及余家之寄园,一带湖庄,仅存瓦砾,则是余梦中所有者,反为西湖所无。及至断桥一望,
凡昔日之弱柳夭桃、歌楼舞榭,如洪水淹没,百不存一矣。余及急急走避,谓余为西湖而
来,今所见若此,反不如保我梦中之西湖尚得安全无恙也。因想余梦与李供奉异,供奉之梦
天姥也,如神女名姝,梦所未见,其梦也幻;余之梦西湖也,如家园眷属,梦所故有,其梦
也真。今余僦居他氏已二十三载,梦中犹在故居,旧役小溪,今已白头,梦中仍是总角。夙
习未除,故态难脱,而今而后,余但向蝶庵岑寂,蘧榻于徐,唯吾旧梦是保,一派西湖景
色,犹端然未动也。儿曹诘问,偶为言之,总是梦中说梦,非魇即呓也。因作梦寻七十二
则,留之后世,以作西湖之影。余犹山中人归自海上,盛称海错之美,乡人竞来共舐其眼。
嗟嗟!金齑瑶柱,过舌即空,则舐眼亦何救其馋哉!岁辛亥七月既望,古剑蝶庵老人张岱
题。
明圣二湖
(明)张岱
自马臻开鉴湖,而由汉及唐,得名最早;后至北宋,西湖起而夺之,人皆奔走西湖,而
鉴湖之澹远,自不及西湖之冶艳矣。至于湘湖,则僻处萧然,舟车罕至,古韵士高人无有齿
及之者。余弟毅儒,常比西湖为美人,湘湖为隐士,鉴湖为神仙。余不谓然。余以湘湖为处
子,腼腆羞涩,犹及见其未嫁之时;而鉴湖为名门闺淑,可饮而不可狎;若西湖则为曲中名
妓,声色俱丽,然倚门献笑,人人得而渫(改女旁)亵,故人人得而艳羡;人人得而艳羡,
故人人得而轻慢。在春夏则热闹之至,秋冬则冷落矣;在花朝则喧哄之,至月夕则星散矣;
在清明则萍聚之,至雨雪则寂寥矣。故余尝谓:“善读书无过董遇‘三馀’,而善游湖者亦
无过董遇‘三馀’。董遇曰:‘冬者,岁之馀也;夜者,日之馀也;雨者,月之馀也。’雪
〔山献〕古梅,何逊烟堤高柳?夜月空明,何逊朝花绰约?雨色空〔氵蒙〕,何逊晴光滟
潋?深情领略,是在解人。”即湖上四贤,余亦曰:“乐天之旷达,固不若和靖之静深;邺
侯之荒诞,自不若东坡之灵敏也。”其馀如贾似道之豪奢,孙东瀛之华赡,虽在西湖数十
年,用钱数十万,其于西湖之性情,西湖之风味,实有未曾梦见者在也。世间措大,何得易
言西湖!
借竹楼记
(明)徐渭
龙山子既结楼于宅东北,稍并其邻之竹,以著书乐道,集交游燕笑于其中,而自题曰
“借竹楼”。方蝉子往问之,龙山子曰:“始吾先大夫之卜居于此也,则买邻之地而宅之;
今吾不能也,则借邻之竹而楼之。如是而已。”方蝉子起而四顾,指以问曰:“如吾子之所
为借者,特是邻之竹乎?非欤?”曰:“然。”“然则是邻之竹之外何物乎?”曰:“他邻
之竹也。”“他邻之竹之外又何物乎?”曰:“会稽之山,远出于南,而迤于东也。”“山
之外又何物乎?”曰:“云天之所覆也。”方蝉子默然良久。龙山子固启之,方蝉子曰:
“子见是邻之竹,而乐欲有之而不得也,故以借乎?非欤?”曰:“然。”“然则见他邻之
竹而乐,亦借也;见莫非邻之竹而乐,亦借也;又远见会稽之山与云天之所覆而乐,亦莫非
借也。而独于是邻之竹,使吾子见云天而乐,弗借也;山而乐,弗借也;则近而见莫非以之
竹而乐,宜亦弗借也,而又胡独于是邻之竹?且诚如吾子之所云,假而进吾子之居于是邻之
东,以次而极于云天焉,则吾子之所乐而借者,能不以次而东之,而其所不借者,不反在于
是邻乎?又假而退吾子之居于云天之西,以次而极于是邻,则吾子之所乐而借者,能不以次
而西之,而所其所不借者,不反在于云天乎?而吾子之所为借者,将何居乎?”龙山子矍然
曰:“吾知之矣。吾能忘情于远,而不能忘情于近,非真忘情也,物远近也。凡逐逐然于其
可致,而飘飘然于其不可致,以自谓能忘者,举天下之物皆若是矣。非子则吾几不免于敝。
请子易吾之题,以广吾之志,何如?”方蝉子曰:“胡以易为?乃所谓借者,固亦有之也。
其心虚以直,其行清以逸,其文章铿然而有节,则子之所借于竹也,而子固不知也!其本错
以固,其势昂以耸,其流风潇然而不冗,则竹之所借于子也,而竹固不知也x何不可之
有?”龙山子仰而思,俯而释,使方蝉子书其题,而记是语焉。
杂说
(明)李贽
拜月西厢,化工也;琵琶,画工也。夫所谓画工者,以其能夺天地之化工,而
其孰知天地之无工乎!今夫天之所生,地之所长,百卉具在,人见而爱之矣。至觅其工,了
不可得,岂其智固不能得之与?要知造化无工,虽有神圣,亦不能识知化工之所在,而其谁
能得之?由此观之,画工虽巧,已落二义矣。文章之事,寸心千古,可悲也夫!且吾闻之,
追风逐电之足,决不在于牝牡骊黄之间;声应气求之夫,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;风行水上
之文,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。若夫结构之密,偶对之切;依于理道,合乎法度;首尾相
应,虚实相生,种种禅病,皆所以语文,而皆不可以语于天下之至文也。杂剧院本,游戏之
上乘也。西厢拜月,何工之有?盖工莫工于琵琶矣。彼高生者,固已殚其力之所能
工,而极吾才于既竭。惟作者穷巧极工,不遗余力,是故语绝意亦尽,词竭而味索然亦随
以竭。吾尝观览琵琶而弹之矣,一弹而叹,再弹而怨,三弹而向之怨叹无复存者,此其
故何邪?岂其似真非真,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邪?盖虽工巧之极,其气力限量,只可达于皮
肤骨血之间;则其感人,仅仅如是,何足怪哉!西厢拜月,乃不如是。意者宇宙之内本
自有如此可喜之人,如化工之于物,其工巧自不可思议耳。且夫世之真能文者,此其初皆非
有意于为文也。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,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,其口头又时
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,蓄极积久,势不能遏。一旦见景生情,触目兴叹,夺他
人之酒杯,浇自己之块垒。诉心中之不平,感数奇于千载。既已喷玉唾珠,昭回云汉,为章
于天矣。遂亦自负,发狂大叫,流涕恸哭,不能自止。宁使见者闻者,切齿咬牙,欲杀欲
割,而终不忍藏于名山,投之水火。予览斯记,想见其为人,当其时必有大不得意于君臣朋
友之间者,故借夫妇离合因缘以发其端于是焉。喜佳人之难得,羡张生之奇遇。此云雨之翻
覆,叹今人之如土。其尤可笑者,小戌流一事耳,至比之张旭、张颠、羲之、献之,而又
过之。尧夫云:“唐虞揖让三杯酒,汤武征诛一局棋。”夫征诛揖让,何等也,而以一局觑
之,至眇小矣!呜呼!今古豪杰大抵皆然,小中见大,大中见小。举一毛端,建宝王刹;坐
微尘里,转大法轮,此自至理,非干戏论。倘尔不信,中庭月下,木落秋空;寂寞书斋,独
自无赖,试取琴心,一弹再鼓,其无尽藏?不可思议工巧,固可思也。呜呼!若彼作者,吾
安能见之与!
高洁说
(明)李贽
予性好高,好高则倨傲而不能下。然所不能下者,不能下彼一等倚势仗富之人耳。否则
稍有片长寸善,虽隶卒人奴,无不拜也。予性好洁,好洁则狷隘不能容。然所不能容者,不
能容彼一等趋势谄富之人耳。否则果有片善寸长,纵身为大人王公,无不宾也。能下人,故
心虚;其心虚,故所取广;所取广,故其人愈高。然则言天下之能下人者,固言天下之极好
高人者也。予之好高,不亦宜乎!能取人,必无遗人;无遗人,则无人不容;无人不容,则
无不洁之行矣。然则言天下之能容者,固言天下之极好洁人者也。予之好洁,不亦宜乎!今
世龌龊者,皆以予狷隘而不能容,倨傲而不能下,谓予自至黄安,终日锁门,而使方丹山有
好个四方求友之讥;自住龙湖,虽不锁门,然至门而不得见,或见而不接礼者,纵有一二加
礼之人,亦不久即厌弃。是世俗之论我如此也。殊不知我终日闭门,终日有欲见胜己之心
也;终年独坐,终年有不见知己之恨也,此难与尔辈道也。其颇说得话者,又以予无目而不
能知人,故卒为人所欺;偏爱而不公,故卒不能与人以终始。彼自谓离毛见皮,吹毛见孔,
所论确矣。其实视世之龌龊者,仅五十步,安足道耶?夫空谷足音,见似人犹喜,而谓我不
欲见人,有是理乎!第恐尚未似人耳。苟即略似人形,当即下拜,而忘其人之贱也;奔走,
而忘其人之贵也。是以往往见人之长,而遂忘其短。非但忘其短也,方且隆礼而师事之,而
况知吾之为偏爱耶!何也?好友难遇,若非吾礼敬之至,师事之诚,则彼聪明才贤之士,又
曷肯为我友乎!必欲与之为友,则不得不致吾礼数之隆。然天下之真才真聪明者实少也,往
往吾敬事之诚,而彼聪明者有才者,终非其真,则其势又不得而不与之疏。且不但不真
也,又且有奸邪焉,则其势又不得而不日与之远。是故众人咸谓我为无目耳。夫使我而果无
目也,则必不能以终远;使我果偏爱不公也,则必护短以终身。故为偏爱无目之论者,皆似
之而非也。今黄安二上人到此,人又必且以我为偏爱矣。二上人其务与我始终之,无使我受
无目之名也。然二上人实知余之苦心也,实知余之孤单莫可告语也,实知余之求人甚于人之
求余也。余又非以二上人之才,实以二上人之德也;非以其聪明,实以其笃实也。故有德者
必笃实,笃实者则必有德,二上人吾何患乎 ̄上人师事李寿庵,寿庵师事邓豁溪。邓豁溪
志如金刚,胆如天大,学从心悟,智过于师,故所取之徒如其师,其徒孙如其徒。吾以是卜
之,而知二上人之必能如我出气无疑也,故作好高好洁之说以贻之。
童心说
(明)李贽
龙洞山人叙西厢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;若
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夫失却童
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童子者,人之初也;
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
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,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,而童
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,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,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
而务欲以扬之,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,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
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
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
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,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
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;非内含以章
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
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,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
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!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,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
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
谈,则假人喜;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,满场是假,矮场阿辩也。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
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
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
选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西
厢曲,为水浒传,为今之举子业大贤言圣人之道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
也,故吾因是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语孟乎r六经
语孟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则其迂腐门徒、懵
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,后学不察,便为出自圣人
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!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
并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、迂腐门徒云耳。药医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
以为万世之论乎!然则六经语孟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
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之童心未曾失者,而与之一言言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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