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窗随笔--莲池大师
 

 

莲池大师著



出版说明



‘竹窗随笔’为明末高僧莲池大师所作,内中收录了大师随感所笔之短文四百余篇,详辨禅、教、净之正知见,乃至对佛儒间的诤论也有一番精辟论述。而其中谈到修行人生活行止的部分,更可以看到一代大师的风骨,真堪作我等佛子最佳典范。



敝会为方便大众阅读,特将本书重新排版,并加新式标点;而原版(莲池大师全集木刻版)中,若干罕用古字,亦将之改为今所流通之字体。因系重新排版,其中错漏恐将难免,尚望诸读者大德不吝赐正,以使尔后再版时得以修改完善。



愿此书之出版,能够广益诸佛子!



佛陀教育基金会 谨识



竹窗随笔序



古有容斋随笔,予效之竹窗之下。时有所感,笔焉;时有所见,笔焉。从初至再,成二帙矣!兹度八旬,颇知七十九年之非,而自觉其心之未悄然也。奈何久仆乐生之堂,无能勤赵老之屦,于是一榻而走千山,寸晷而游神于百世,所感所见,积之岁月,忽复成帙。虽东语西话,宾叩主酬,种种不一,要归于整饬行门、平治心地而已。余如世谛中事,无关于法化,无补于修进者,则不暇及焉。噫!吾耄矣,胡不囊括瓶守,而喋喋乃尔?噫!吾耄矣,斜阳剩月,能几何时,此而不言,更待何日?苟有利于民物,他何恤为?因以付管城子。万历乙卯春日后学云栖袾宏谨识



僧无为



吴江流庆庵无为能公,齿先予,德先予,出家先予;予蚤岁游苏湖间,与同堂坐禅。及予住云栖,公来受戒,求列名弟子。予谢不允,则固请曰:‘昔普慧、普贤二大菩萨尚求入匡庐莲社,我何人斯,自绝佳会。’不得已,如董萝石谒新建故事,许之。以贤下愚,有古人风,笔之以劝后进。



人命呼吸间



一僧瘵疾经年,久惫枕席,众知必死,而彼无死想,语之死,辄不怿。予使人直告:‘令速治后事,一心正念。’彼谓男病忌生日前,过期当徐议之耳。本月十七日乃其始生,先一日奄忽。吁!人命在呼吸间,佛为无病人言之也。况垂死而不悟,悲夫!



古今著述



予在家时,于友人钱启东家,一道者因予语及出家,渠云:‘不在出家,只贵得明师耳。’予时未以为然。又一道者云:‘玄门文字,须看上古圣贤所作,近代者多出臆见,不足信。’予时亦未以为然。今思二言皆有深意;虽未必尽然,而未必不然也。以例吾宗,亦复如是。因识之。

竹窗二笔



莲池大师著




般若咒



般若心经曰:‘般若波罗蜜多,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无上咒,是无等等咒。’盖指般若为咒,非指‘揭谛揭谛’四句也。今人但知咒属密部,而般若心经显部也,是显部亦咒也,此持咒家所忽焉而不察者也。又‘阿弥陀佛’四字,悉皆梵语,使前人不加注释,与大明、准提密部何别?今人但知大明、准提为咒,而弥陀佛名也。是佛名亦咒也,此持咒家所忽焉而不察者也。



儒童菩萨



相传孔子号儒童菩萨。或曰:‘吾夫子万代斯文之祖,而童之。童之者,幼之也。幼之者,小之也。彼且幼小吾师,何怪乎儒之辟佛也!又僧号比丘。丘,夫子讳也。比者,并也。僧,佛弟子,而与夫子并。彼且弟子吾师,何怪乎儒之辟佛也!’是不然。童者,纯一无伪之称也。文殊为七佛师,而曰文殊师利童子;善财一生得无上菩提,而曰善财童子;乃至四十二位贤圣,有‘童真住’,皆叹德之极,非幼小之谓也。故曰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若夫比丘者,梵语也。梵语比丘,此云乞士,亦云破恶,亦云怖魔。比非比并之谓,丘非丘陵之谓,盖仅取音不取字也。例如梵语南无,此云归命,南不取南北之南,无不取有无之无也。噫!使夫子而生竺国,必演扬佛法以度众生;使释迦而现鲁邦,必阐明儒道以教万世。盖易地则皆然。大圣人所作为,凡情固不识也。为儒者不可毁佛,为佛者独可毁儒乎哉?



临济



先德有言:‘临济若不出家,必作渠魁,如孙权曹操之属。’曷为乎以临济拟孙曹也?盖拟智,非拟德也。袁绍谓生子当如孙仲谋,而孔明亦言:‘曹操用兵,仿佛孙吴’,智可知矣!使其不以此智外役,而以此智内旋,举平生神机妙算,尽抵在般若上,则于道何有?又古云:‘悉达若不出家,必作转轮圣王。’此兼智兼德之论也,大小殊而其意一也。



雁荡山



台雁号两浙名山,而雁荡尤奇,有轻千里裹粮而往游者。予昔应太平之请,去雁荡仅一由旬。期满,院主白予为雁荡游。予欲往,而沂然从游者百余众。因计彼山久无接待,徘徊历览,往返不下半月,费粟数石,院贫不能支,遂坚执已之。众怏怏,乃慰之曰:‘雁荡之胜,在震旦中尚有过之者。即震旦最胜处,不及天宫;天宫展转最胜处,不及西方极乐世界。公等不慕极乐,而沾沾雁荡是慕,何也?’竟不去。



悔不为僧



唐宰相杜黄裳,临终自悔不得为僧,命剃染以殓。又宋名执政某,遗命亦然。此非宿世坚持正因,焉能居大位而醒然不昧;风火散时,具如是耿耿操略。然有二说:或一念之迷,至死反本;或故为示现,警悟同流,是未可知也。



佛法作人情



妙喜自言:‘昔时为无眼长老胡乱印证,后见圆悟老人始得大彻。乃立誓自要,定不以佛法作人情。’妙喜可谓大慈大悲,真万世人天眼目也。惜予生晚,不获亲承炉韝,为可恨耳。然妙喜谓无眼长老以东瓜印子印学人,今学人多以东瓜印子印自己,妙喜见之,又当何如?



黄梅衣钵



古德示众云:‘黄梅衣钵,非但“时时勤拂拭”者不合得,直饶“何处惹尘埃”亦不合得,且道毕苋作么生,合得衣钵?’一僧下九十九转语,不契。最后云:‘定要他衣钵作甚?’古德乃忻然肯之。噫!师可谓杀人须见血,弟子可谓直穷到底者矣!



耳根圆通



楞严择选圆通,独取耳根。然世尊为一期化导之主,而以见明星悟;饮光为万代传灯之祖,而以见捻花悟,皆属眼根者,何也?此有二义:一者随众生义。此方真教体,清净在音闻故。二者遗著义。众生处处著,闻圆通独向耳根,便谓余根不能入道故。是故豪杰之士,根根圆通,如大福德人,执石成宝。善读楞严者详之。



极乐世界



或疑:‘华严谓极乐仅胜娑婆,而大本弥陀经言胜十方,何也?’一说:‘胜十方者,止是相近娑婆之十方,非华藏世界之十方也。’其说亦是,而犹未尽。良由‘仅胜’之说,盖以昼夜相较。故云娑婆一劫,为极乐一昼夜;极乐一劫,为袈裟幢一昼夜;展转历恒沙世界,以至胜莲华。乃专取时分短长之一节,非全体较胜劣也。不然,人间千万年,为地狱一昼夜,将地狱胜人间耶?又例之:若定执身量之长短较优劣,则卢舍那佛仅高千丈,而修罗高八万四千由旬,将修罗胜舍那耶?是故谓极乐胜十方,即广远言之,亦自不碍。



一转语



先德开示学人,谓我今亦不论你禅定智慧、神通辩才,只要你下一转语谛当。学人闻此,便昼夜学转语;错了也。既一转语如是尊贵、如是奇特,则知定不是情识卜度见解依通所可袭取。—盖从真实大彻大悟中自然流出者也。如其向经教中、向古人问答机缘中,以聪明小智模仿穿凿,取办于口,非不语句尖新;其实隔靴抓痒,直饶一刹那下恒河沙数转语,与自己有何交涉?今莫管转语谛当不谛当,且抛向不可说不可说世界之外,只牢守本参,密密用心,时时不舍,但得悟彻时,岂愁无语?吾虽钝根,不敢不勉。



法华要解(一)



法华一经,天台之为玄义文句也,大而详;温陵之为要解也,精而约。天台尚矣,温陵亦不可轻也。或曰:‘先阅要解,后参之玄义文句,其胜劣相去远甚。而云“温陵不可轻”者,何谓也?’夫温陵生天台后,玄义文句等书皆所历览,其铢铢而分,缕缕而辩,非不知之。第其解以要名,正取直捷简径;而复繁诠曲释,穷远极深,则博而非要矣。况列科多用天台旧文,其不用者亦自有意;中间解文竖义,或得或失,学者宜虚心平气而玩之可也。



法华要解(二)



前云‘中有得失’,试举其失:经云‘五众之生灭’,要解谓是五趣。然五众者,五蕴之别名,智论反覆明之;而曰五趣者,失于考也。试举其得:如药王焚身,要解谓妙觉圆照,离于身见,得蕴空故,乃能如是;若不达法行,空慕其迹,徒增业苦。盖发天台之所未发,而深有益于后学者也。



朱学谕



嘉禾朱懋正,言其曾大父学谕公,既归田,以所得俸金,构小屋于郊外,读书其中,□户谢客,虽子侄姻戚,以至邑令长,罕得睹其面;独一老友,每晡时来,共弈数局,饮数行,浩歌数章,则入暮矣,乃就寝。率以为常,与世隔绝,如在穷谷深山中。年八十九,月夜登桥失足,微疾。二子迎归,将终,援笔谆谆诲以道义,不及琐细家务。书毕,暝目逝。俄开目云:‘尚欲嘱嘉定。’(嘉定者,公之孙,初成进士,宰嘉定。)于是复为书,教以始终清介,毋宦成渝其晚节。因掷笔长往。噫!公未闻佛法,而临行磊落潇洒,有久修所不及者,何故?良由心无系累,佛法已思过半。彼终日喃喃诵经说法而心不净,末后慞惶挥霍,反俗士之不若,亦何怪其然乎!吾于是有感:向使公得闻佛法,以彼幽潜孤绝之力,尽心于般若,奚患大事之不明乎?吾于是重有感。



本身卢舍那



僧问古德:‘如何是本身卢舍那?’答云:‘与我过拂子来。’俄而曰:‘置旧处。’僧理前问,曰:‘古佛过去久矣!’又云:‘未了之人听一言,只这如今谁动口。’后人由此以举手动足开口作声便为真佛,是则诚是,而实不是,所谓认贼为子者也。遂将柏树子、麻三斤、翠竹黄花、鸟衔猿抱等一概认去,岂不误哉?俱胝遇问,即竖一指;鲁祖见僧,回身面壁。昔人道:‘我若看见,拗折指头。’予亦云:‘待渠回身,拦胸踏倒。’



衣帛食肉



晦庵先生辟佛,空谷力为辩驳矣。虽然,晦庵亦有助佛扬化处,不可不知也。其解孟子曰:‘五十非帛不暖,未五十者不得衣也。七十非肉不饱,未七十者不得食也。’夫兽毛蚕口害物伤慈,佛制也;必五十乃衣帛,则衣帛者鲜矣!食肉者断大慈悲种子,佛制也;必七十乃食肉,则食肉者鲜矣!今孩提之童,固已重裘纯纩卫其形,烹肥割鲜饫其口,曾不待壮,而况老乎!使晦庵之说行,宁不为佛法少助?咎晦庵者不之察,吾故为阐之。



执著



人恒病执著,然亦不可概论。良由学以好成,好之极名著。羿著射,辽著丸,连著琴,与夫著弈者至屏帐垣牖皆森然黑白成势,著书者至山中木石尽黑,学画马者至马现于床榻间,夫然后以其艺鸣天下而声后世。何独于学道而疑之?是故参禅人,至于茶不知茶,饭不知饭,行不知行,坐不知坐,发箧而忘□,出厕而忘衣;念佛人,至于开目闭目而观在前,摄心散心而念恒一,不举自举,不疑自疑,皆著也。良由情极志专,功深力到,不觉不知,忽入三昧。亦犹钻鐩者,钻之不已而发焰;炼铁者,炼之不已而成钢也。所恶于著者,谓其不知万法皆幻,而希果之心急;不知一切唯识,而取相之意深,是则为所障耳。概虑其著,而悠悠荡荡,如水浸石,穷历年劫,何益之有?是故执滞之著不可有,执持之著不可无。



好古(一)



数辈好古者,群居一堂,各出其古以相角。有出元宋五季时物者,众相与目笑之。已而唐,而晋,而汉,而秦,而三代,恨不得高辛之铛、燧人之钻、神农之琴、太昊之瑟、女娲氏所炼五色石之余也。一人曰:‘诸君所畜诚古矣,非太古也,非太古之太古也。’众曰:‘然则日月乎?’曰:‘未古也,有天地然后有日月。’‘然则天地乎?’曰:‘未古也,有虚空然后有天地。’‘然则虚空乎?’曰:‘未古也。吾所畜,日月未生,天地未立,空劫以前之物也。诸君不吝千金以博一炉一瓶一书一画,而不知宝其最古,亦惑矣!’众相视无语。



好古(二)



俄而曰:‘子之古,人所同也,非子所独也,奚贵焉?’曰:‘同有之,同迷之,迷则不异于无。虽谓吾所独,非过也。’曰:‘吾辈之古,历历可观,子之古安在?’其人展两手示之,众复相视无语。



立义难



昔刘歆初定古文春秋左氏,及毛诗尚书等,时儒嫉之,议论蜂起;晦庵作濂溪太极图解,书一出而众喙交集;乃至南岳创般若之旨,初祖开直指之禅,义学不然其言,加以毒害,况今人乎!议礼之家,名为聚讼,甚哉!立义之难,不可不慎也。



不作佛事



或言父母之丧,不作佛事,此晦庵家礼也。嗟乎!世遂有生子、登枢要、饶财宝,而不得其为己礼一佛,诵一四句偈,饭一沙门。复于七七日中,宰牲牢致胙于宗族交游,以为崇正道、辟邪说。不知只以增亲之业,助其沉沦,死者有知,当抚膺痛哭于泉下矣!反不及贫人之子,得报其亲也。岂不重可哀哉?颜氏家训,古今人所赞叹,而其间独曰‘必作佛事’。颜朱皆贤者也,试合而观之。



鲍□



真诰云:‘鲍□未知道,但朝暮扣齿不息,鬼使不能取。盖扣齿集身中之神,神不离,故鬼不得近。向使以扣齿之力修真,何真之不成?’予谓岂独修真,以扣齿之力,念念扣己而参,何佛之不成乎?夫身中之神,只是一精魂耳,力尚伏鬼,况经云受持一佛名者,有百千大力天神为之拥护!又云念佛之人,佛住其顶;今也勤为扣齿之细故,而甘舍念佛之大道。惜哉!



门庭高峻



古所称门庭高峻者,如净名示疾,诸阿罗汉俱云‘我不堪任诣彼问疾’,文殊亦云‘彼上人者难为酬对’,是也。嗣后宗门诸大老,或棒或喝,或竖指,或张弓,或垂一则语,如木札羹不可味,如太阿剑不可触,如水中月不可执捉,非久参上士,莫敢登其门者,是之谓门庭高峻也;岂驾尊示威,厉声作色之谓哉?



魔著



魔大约有二:一曰天魔,二曰心魔。天魔易知,且置勿论。心魔者,不必发风发癫,至于亵尊慢上,无复顾忌,囚首褫衣,不避讥嫌,而后为魔也。一有所著,如耽财耽色、耽诗耽酒、耽书耽画等,亦魔也。岂唯此哉?妄意欲功盖一时,名垂百世,亦魔也。岂唯此哉?即修种种诸善法门,妄意希望成佛,亦魔也。岂惟是哉?即如上所说诸魔,普悉无之,而曰‘我今独免于魔’,亦魔也。微矣哉!魔事之难察也。



参方须具眼



为僧于正法之世,惟恐其分别人;为僧于末法之世,惟恐其不分别人也。何也?末世浇漓,薰莸杂处,苟藻鉴不审,决择失真,以是为非,认邪作正,宜亲而反疏之,宜远而反近之,陶染匪人,久而与之俱化,劫劫生生,常为魔侣。参方可弗具眼乎哉叫?!



人身难得



一失人身,万劫不复,此语谁不知之?知之而漫不加意,与不知同。昔须达为佛营室,佛视地上蝼蚁,而谓达言:‘此蚁毗婆尸佛以来,经今七佛,尚在蚁身。’夫一佛出世,历年甚久,矧日七乎?释迦而后,过五百余万岁而慈氏下生,名第八佛,未知此蚁脱故身否?纵脱蚁身,未知何日当得人身也。今徒见举目世人,比肩相摩,而不知得之之难如是;既得人身,漠然空过,真可痛惜!予之懈怠空过,不能不深自痛惜,而并以告夫同志者。



事怕有心人



高峰自叙悟由,而曰:‘不信有这般奇特事,事怕有心人故也。’此语彼所自证,真实不虚,学道人所宜谛信。且何名有心?世间一技一艺,其始学不胜其难,似万不可成者,因置不学,则终无成矣;故最初贵有决定不疑之心。虽复决定,而优游迟缓,则亦不成;故其次贵有精进勇猛之心。虽复精进,或得少而足,或时久而疲,或遇顺境而迷,或逢逆境而堕,则亦不成;故其次贵有常永贞固誓不退转之心。高峰‘拌一生做个痴呆汉,定要见这一著子明白’,是之谓真有心丈夫也。又古云:‘三昧不成,假令筋断骨枯,终不休歇。’又云:‘道不过雪窦,不复登此山。’又云:‘不破疑团誓不休。’如是有心,何事不办?予甚愧焉,不敢不勉。



老成然后出世



古人得意之后,于深山穷谷中,煨折脚铛,潜伏保养;龙天推出,然后不得已而应世。后人渐不如古;然予犹及见作经论法师者,作瑜伽施食法师者,学成而年未盛,尚徐徐待之。比来少年登座者纷如矣;佛法下衰,不亦宜乎!



继祖传灯



世有恒言:‘凡大彻大悟,继祖灯、续佛慧命者,须是三朝天子福、七代状元才始得。’斯言似过,而理实然。昔中峰老人谓:‘无量劫来生死,今日要与和盘翻转,岂易事哉?’是故十善始得生天,人空方证小果,久积万行之菩萨尚不免曝腮龙门,则三朝七代犹近言之也,主六合、魁多士犹小喻之也。极之,盖不可思议功德智慧之所成就也。虽然,亦乌可以难自诿,而付之绝望乎?但决心精进,逢魔不退,遇难转坚,研穷至理,以悟为则,不患无相应时节。何以故?以宿世善根难测故。



杀罪



孔明藤甲之捷,烧诸洞蛮悉成煨烬,其言曰:‘吾虽有功于国,损吾寿矣!’世人咸知杀人为罪矣,而于牛羊犬豕等日就庖厨,则恬然不知怪,宁思薄乎云尔,乌得无罪?礼云:‘君无故不杀牛,大夫无故不杀羊,士无故不杀犬豕。’世人咸知杀畜之大者为罪矣,而于虾蚬螺蛤等,一下筷以千百计,则恬然不之怪,宁思薄乎云尔,乌得无罪?噫!据含灵皆有佛性,则蚁与人一也,何厚薄之足云?如其贵欺贱、强陵弱,则人可杀而食也,亦何厚薄之足云?梵网称‘凡有命者不得故杀’,其旨深哉!



宗门语不可乱拟



古人大悟之后,横说竖说,正说反说,显说密说,一一契佛心印,皆真语实语,非庄生寓言比也。今人心未妙悟,而资性聪利,辞辩捷给者,窥看诸语录中问答机缘,便能模仿,只贵颠倒异常,可喜可愕,以眩俗目,如当午三更,夜半日出,山头起浪,海底生尘,种种无义味语,信口乱发。诸无识者,莫能较勘,同声赞扬。彼人久假不归,亦谓真得:甚至‘一棒打杀与狗子吃’,‘这里有祖师么,唤来与我洗脚’,此等处亦复无忌惮,往往效嚬。吁!妄谈般若,罪在不原,可畏哉!



看语录须求古人用心处



凡看古人语录文字,不可专就一问一答、一拈一颂,机锋峻利,语妙言奇处,以爽我心目、资我谈柄,须穷究他因何到此大彻大悟田地,其中自叙下手工夫,刻苦用心处,遵而行之,所谓‘何不依他样子修’也。若但剽窃模拟,直饶日久岁深,口滑舌便,俨然与古人乱真,亦只是剪彩之花、画纸之饼,成得甚么边事?



夜气



苏子瞻谓某公不学禅,临终自知时至,诸子求教,教以第一五更早起。诸子不悟,谓为勤家。公曰不然,谓五更勾当临死时将得去者是也。昔人云:‘万般将不去,惟有业随身。’随身之业,将得去者也。而业有二:一者事业,二者道业。事业有善有恶,恶业且置,善业则所修之福;道业则所修之慧也。而必以五更者,孟子所谓夜气也。虽然,更有无所将来,无所将去者,此则不但五更,应念念勾当而不可须臾离也。



佛印



东坡诗有‘远公沽酒延陶令,佛印烧猪待子瞻’之句。予谓大解脱人不妨破格相与,然沽酒犹可,烧猪不已甚乎?假令侠客借口子瞻,狂僧效嚬佛印,初始作俑,谁当其辜?故此事未可信。古谓诗人托物比兴,不必实然,是也。脱有之,子瞻且置,佛印依律趁出院。



学贵精专



米元章谓学书须是专一于是,更无余好,方能有成。而予闻古之善琴者,亦谓专攻三二曲,始得入妙。斯言虽小,可以喻大。佛言:‘制心一处,无事不办。’是故心分两路,事不归一;情专志笃,三昧速成。参禅念佛人不可不知。



菩萨慈胜声闻



经云:‘声闻人于骂者、害者,或嘿然,或远离。菩萨则不然,更加慈心,爱之如子,方便济度;故远胜声闻,不可为比。’予唯世人恒苦辱之难忍,况不唯忍辱而更慈爱之乎!经又云:‘众生无恩于菩萨,而菩萨常欲利益众生。’予唯世人尚有受恩不报,况无恩于己而乃利益之乎!得斯旨者,天下无一人不可与,天下无一人不可化。



宗乘不与教合



曾宗元学士,以中庸大学参楞严,而和合宗门语句,质之雪窦显禅师。显云:‘这个尚不与教乘合,况中庸耶!学士须直捷理会。’乃弹指一下云:‘但恁么荐取?’宗元言下有省。夫一代时教,修行人所据以为准的者,不与教合,则魔说也。而云然者,是即教外别传之旨也。传在教外,则教之所谈者何事,夫亦离指见月,而得意于语言文字之表云尔。且世尊拈花,迦叶微笑,万代宗门传法之始也。今翻案云:‘这个尚不与拈花合,花外有别传也。’则何如?古人谓俱胝悟处,不在指头上;今雪窦弹指,宗元有省,又翻案云:‘这个尚不与弹指合,指外有别传也。’则何如?



放参饭



越地安禅,夜作斋,其名曰放参饭,竞为侈靡,胜于午斋,相沿成习久矣。昔有尊宿,闻邻房僧午后作食,不觉泣下,悲佛法之陵夷也。故僧禁过午食,况夜食耶!律言人间碗钵作声,饿鬼咽中起火;乃于漏深人静,而砧几盘盂,音响彻其耳根,又煎煮烹炮,馨香发其鼻识,忘慈悲之训,恣口腹之欲,于心安乎?或曰:‘中夜饥,如之何?’则代以果核饼饵之类,不烦锅铫者可也。况持过午者,午后至明,不食纤物;我等晚有药石,何不知足之甚?



僧堂



古尊宿开堂安众,或三百五百,乃至黄梅七百,雪峰盈千,径山千七百。予初慕之,自悲生晚,不得入彼龙象之聚。今老矣,始知正像末法信非虚语,广群稠会之中,觅一二真实办道人尚不可得。故金企罗尊者,三人为朋乞食;慈明圆禅师,六人结伴以参汾阳。而三人证罗汉,六人成大器。如其取数多,而证者希、成者寡,虽多奚为?予作僧堂,仅容四十八单,较古人什不及一,兹犹觉其多,仍狭而小之。非无普心,在末法中理应如是。



结社会



结社念佛,始自庐山远师。今之人,主社者得如远师否?与社者得如十八贤否?则宜少不宜多耳。以真实修净土者,亦如僧堂中人故也。至于男女杂而同社,此则庐山所未有。女人自宜在家念佛,勿入男群,远世讥嫌。护佛正法,莫斯为要,愿与同衣共守之。又放生社,亦宜少不宜多;以真实慈救生灵者,亦如佛会中人故也。愚意各各随目所见,随力所能,买而放之。或至季终,或至岁终,同诣一处,会计所放,考德论业,片时而散,毋侈费斋供,毋耽玩光阴,可也。愿与同衣共守之。



莲社



世有无赖恶辈,假仗佛名,甚而聚众,至谋为不轨。然彼所假,皆云释迦佛衰,弥勒佛当治世,非庐山远师莲社也。远师劝人舍娑婆而求净土,其教以金银为染心之秽物,以爵禄为羁身之苦具,以女色为伐命之斧斤,以华衣美食田园屋宅为堕落三界之坑井,惟愿脱人世而胎九莲,则何歆何羡?而彼假名弥勒者,正以金银爵禄女色衣食田宅诱诸愚民,俾悦而从己。则二者冰炭相反,不可不辩也。然莲社中人,亦自宜避嫌远祸,向所谓宜少不宜多者,切语也。予曾有在家真实修行文劝世,其大意谓凡实修者不必成群作会;家有静室,闭门念佛可也。不必供奉邪师;家有父母,孝顺念佛可也。不必外驰听讲;家有经书,依教念佛可也。不必惟施空门;家有贫难宗戚邻里知识,周急念佛可也。何以故?务实者不务外也。愿为僧者,幸以此普告诸居士。



心胆



古人有言:‘胆欲大而心欲小。’胆大者,谓其有担当也。心小者,谓其有裁酌也。担当,故千万人吾往。裁酌,故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。此正论也。至于僧,则反是,吾谓心欲大而胆欲小。心大,故帡包十界,荷负万灵,而弘度无尽。胆小,故三千威仪、八万细行,持之无敢慢。今初学稍明敏者,近蔑时辈,远轻昔人,藐视清规,鄙薄净土,胆则大矣!鞠其真实处,则唯知有己,不知有人,唯知保养顾爱其撮尔之血肉身,不知恢复充满其广大之法界量,心则小矣!或曰:‘黄檗号粗行沙门,非胆大之谓乎?’噫!拙于画虎者,不成虎而类狗;尔所谓胆大者,吾恐不成粗行沙门而成无赖僧也。可弗慎欤?!



太牢祀孔子



汉高帝过鲁,以太牢祀孔子,史官书而美之。此有二意:一则暴秦焚书坑儒之后,而有此举;二则帝固安事诗书毁冠辱儒之主也,而有此举,故特美其事耳。据孔子之道德,则贤尧舜、配天地、逾父母,虽烹龙炮凤、煮象炙鲸,亦何足酬恩于万一,而况骍且角之一物乎!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之禴祭,易之明训也;仪不及物,神将吐之,况于圣人乎!用是例之,其余可知矣。惜乎自古及今,相沿已久,而莫可挽也。



儒佛交非



自昔儒者非佛,佛者复非儒。予以为佛法初入中国,崇佛者众,儒者为世道计,非之未为过;儒既非佛,疑佛者众,佛者为出世道计,反非之亦未为过。迨夫傅韩非佛之后,后人又彷效而非,则过矣!何以故?云既掩日,不须更作烟霾故。迨夫明教空谷非儒之后,后人又彷效而非,则过矣!何以故?日既破暗,不须更作灯火故。核实而论,则儒与佛不相病而相资。试举其略:凡人为恶,有逃宪典于生前,而恐堕地狱于身后,乃改恶修善,是阴助王化之所不及者佛也。僧之不可以清规约束者,畏刑罚而弗敢肆,是显助佛法之所不及者儒也。今僧唯虑佛法不盛,不知佛法太盛,非僧之福,稍制之抑之,佛法之得久存于世者,正在此也。知此,则不当两相非,而当交相赞也。



好名



人知好利之害,而不知好名之为害尤甚。所以不知者,利之害粗而易见,名之害细而难知也。故稍知自好者,便能轻利;至于名,非大贤大智不能免也。思立名则故为诡异之行,思保名则曲为遮掩之计,终身役役于名之不暇,而暇治身心乎?昔一老宿言:‘举世无有不好名者。’因发长叹。坐中一人作而曰:‘诚如尊谕,不好名者惟公一人而已。’老宿欣然大悦解颐,不知已为所卖矣。名关之难破如是哉!



梁武帝



予正讹集中,既辨明武帝饿死之诬,而犹未及其余也。如断肉蔬食,人笑之;然田舍翁力耕致富,尚能穷口腹以为受用,帝宁不知己之玉食万方乎?面为牺牲,人笑之;然士人得一第,尚欲乞恩于祖考以为荣宠,帝宁不知己之贵为天子乎?断死刑必为流涕,人笑之;然是即下车泣罪,一民有罪我陷之之心也,帝宁不知己之生杀唯其所欲为乎?独其舍身僧寺,失君人之体,盖有信无慧,见之不明,是以轻身重法,而执泥太过也。又晋宋以来,竞以禅观相高,不知有向上事,是以遇达摩之大法而不契,为可恨耳。若因其失国而遂为诋訾,则不可。夫武帝之过,过于慈者也。武帝之慈,慈而过者也。岂得与陈后主周天元之失国者同日而论乎?若因其奉佛而诋之,则吾不得而知之矣!



王所花



山中有花,共本同枝,而花分大小。大者如梅如李,环绕乎其外;小者如橘如桂,攒簇乎其中。外之数大约八,内之数百有余。山氓莫之奇,亦莫知其名也。予见而奇之。夫同花而大小异,奇矣;大外围而小内聚,抑又奇矣!因名之王所:大者心王,小者心所。王数八,外花以之;所数五十有一,内花以之。外于八或有增减,而八者其常也。内恒倍于本数者,所虽五十有一,细分之则无尽也。王外而所内者,王能摄所,所不能摄王也。王五出,所亦五出。而有五须者,王单而所复也。外开先,内开晚者,王本而所末也。久沈而今显,盖时节因缘之谓也。或曰:‘是花无艳色,烧之则烟气恼人,樵者弃而不薪,奚奇焉?’嗟乎!此其所以奇也。庄生贵樗木,以其不可材;然不材,人取而薪之。今不可薪,则天下之至无用者极于是。易曰肥遁,其此之谓乎?!



此道



昔人有言:‘虽有驷马以先拱璧,不如坐进此道。’予因是推之:岂惟驷马拱璧,虽王天下,亦不如坐进此道。岂惟王一天下,虽金轮圣王王四天下,亦不如坐进此道。岂惟王四天下,虽王忉利夜摩,乃至王大千世界,亦不如坐进此道也。然昔云此道,指长生久视之道也。兹圆顶方袍,号称衲子,将坐进无上菩提之大道,而反羡人间之富贵者,吾不知其何心也。



金色身



赞佛身曰金色,盖取其仿佛近似,非真若人世之所谓金也。天金天银与世金世银,例美玉之于碔砆,胜劣自判。盖天金尚未足以拟佛,况世金耶?其精粹微妙,光莹明彻,自非凡眼所睹,然不可不知。如今之土木成像,而饰之以金箔,果以为佛之色相亦只如是,则失之矣!



出家休心难



人生寒思衣,饥思食,居处思安,器用思足,有男思婚,有女思嫁,读书思取爵禄,营家思致富饶,时时不得放下。其奋然出家,为无此等累也,而依然种种不忘念,则何贵于出家?佛言:‘常自摩头,以舍饰好。’然岂惟饰好,常自摩头曰:‘吾僧也,顿舍万缘,一心念道。’



蚕丝(一)



蚕之杀命也多而酷,世莫之禁者。谓上焉天子百官,藉以为章服;下焉田夫野妇,赖以为生计。然使自古无蚕,则必安于用布而已。若生计,则民之不蚕者什九,蚕者什一,未见不蚕者皆饿而死也。或曰:‘夫子何为舍麻而用纯?’盖当夫子时,纯之用已久,工简于用麻,夫子姑随之,知习俗之难变也。又禹恶衣服而美□冕,冕用纯,余未必用也。意可知矣。



蚕丝(二)



易云伏羲作结绳而为网罟,以佃以渔。何圣人为杀生者作俑也?自古无辩之者,近槐亭王公奋笔曰:‘洪荒之世,鸟兽鱼鳖伤民之禾稼,网罟者,除物之为民害也,非取物而食之也。’此解不惟全物命,觉世迷,而亦有功于往圣矣!但史称黄帚命元妃西陵氏教民蚕,则何说以通之?予闻有野蚕者,能吐丝树之枝柯,而取之者不烦于煮茧。意者西陵之教,其野蚕之谓乎?彼家蚕或后人所自作,而非出于西陵乎?不然,成汤解三面之网,以开物之生路,而黄帝尽置之镬汤无孑遗;是成汤解网,而黄帝一网打尽也。或曰:‘东坡云:“待茧出蛾,而后取以为丝,则无杀蛹之业。”’不知出蛾之茧,缕缕断续,而不可以为丝也;未必坡之有是言也。



吕文正公



吕文正公既贵显入相,上所赐予,皆封识不用。上知之,问故。公对曰:‘臣有私恩未报。’盖公微时,受恩于僧寺也。今相传公少贫,读书寺中,候僧食时钟鸣即往赴。僧厌之,饭讫乃声钟。公至大窘,题壁云:‘十度投斋九度空,可耐阇黎饭后钟。’公及第,僧以纱笼其诗。公至寺续云:‘二十年前尘土面,而今始见碧纱笼。’据前说,则僧何贤;据后说,则僧何不肖也。倘诬枉贤者,则成口业;而世所传,出野史戏场中,恐不足信。



学道无幸屈



世间求名者,有学未成而名成,是之谓幸;以不当得而得也。有学成而名不成,是之谓屈;以当得而不得也。故云我辈登科,刘蕡下第,盖幸与屈之谓也。学道则不然,未有名挂山林,身驰朝市,悠悠扬扬,一暴十寒,而成道业者。亦未有苦志力行,殚精竭神,不退不休,以悟为则,而道业无成者。盖求名在人,求道在己,学道人惟宜决心精进而已,毋怀侥幸之图,勿以枉屈为虑。



著述宜在晚年



道人著述,非世间词章传记之比也。上阐先佛之心法,下开后学之悟门,其关系非小。而使学未精,见未定,脱有谬解,不几于负先佛而误后学乎?仲尼三绝韦编,而十翼始成;晦庵临终,尚改定大学诚意之旨。古人慎重,往往若此,况出世语论,谈何容易!青龙钞未遇龙潭,将谓不刊之典,而终归一炬;妙喜初承印证,若遽自满足,焉得有后日事?少年著述,固宜徐徐云尔。



机缘



石头之于六祖,祖知彼机缘不在此,指见青原而大悟。丹霞之于马祖,亦复以机缘不在此,指见石头而大悟。乃至临济之自黄檗而大愚,惠明之自黄梅而曹溪,皆然也。又不独此;佛不能度者,度于目连,亦机缘使之也。故学人得遇真善知识,直须起大信敬,今世后世,由之津梁,不可漫焉空过而已。



般若(一)



土之能朽物也,水之能烂物也,必有残质存焉,俟沉埋浸渍之久而后消灭;若火之烧物,顷刻灰烬。吾以是知般若智如大火聚,诸贪爱水逼之则涸,诸烦恼薪触之则焚,诸愚痴石临之则焦,诸邪见稠林、诸障碍蔀屋、诸妄想情识种种杂物,烈焰所灼,无复遗余。古谓太末虫处处能泊,惟不能泊于火焰之上;以喻众生心处处能缘,惟不能缘于般若之上。故学道人不可刹那而失般若智。



般若(二)



予病足,行必肩舆。一夕天始暝,舆人醉而踬,倾盖,即有数男子攘臂攫予帽者,意谓内人或有金宝严其首故也。已而大惭,疾走去。予以是知般若智如大日轮,日轮才灭,而盗贼奸宄出矣;真照才疏,而无明烦恼作矣。先德谓暂时不在,犹如死人,故学道人不可刹那而失般若智。



般若(三)



经言:暑月贮水在器,一宿即有虫生,但极微细,非凡目所能睹,故滤水而后用。若水在火上,火不熄,水不冷,则虫不生。予以是知般若智如火煮水,观照炽而不休,温养密而无间,彼偷心杂惑将何从生?故学道人不可刹那而失般若智。



天台止观



止观治病门中,有六字气,注心下视等语。盖止观之道,广无不该,即治病之法亦于中摄,大都与服药同意。是以止观代药也;止观之余绪,非止观之正旨也。后人不知此意,而养生家引以为据,遂有外饰禅名,而内修道术者。诘之,则借口于天台;故辨之。



看忙



世有家业已办者,于岁尽之日,安坐而观贫人之役役于衣食也,名曰看忙。世有科名已办者,于大比之日,安坐而观士人之役役于进取也,亦名曰看忙。独不曰:世有惑破智成、所作已办者,安坐而观六道众生之役役于轮回生死也,非所谓看忙乎?吁!举世在忙中,谁为看忙者?古人云:‘老僧自有安闲法。’此安闲法可易言哉?虽然,世人以闲看忙,有矜己心,无怜彼心;菩萨看忙,起大慈悲心,普觉群迷,冀彼同得解脱。则二心迥异,所以为凡圣小大之别。



辩融



予入京师,与同行二十余辈,诣辩融师参礼请益。融教以无贪利,无求名,无攀援贵要之门,唯一心办道。既出,数年少笑曰:‘吾以为有异闻,恶用是宽泛语为?’予谓不然,此老可敬处正在此耳。渠纵呐言,岂不能缀拾先德问答机缘一二,以遮门盖户;而不尔者,其所言是其所实践,举自行以教人,正真实禅和,不可轻也。



禅讲律



禅、讲、律,古号三宗,学者所居之寺、所服之衣,亦各区别。如吾郡,则净慈、虎跑、铁佛等,禅寺也;三天竺、灵隐、普福等,讲寺也;昭庆、灵芝、菩提、六通等,律寺也。衣则禅者褐色,讲者蓝色,律者黑色。予初出家,犹见三色衣,今则均成黑色矣;诸禅律寺均作讲所矣。嗟乎!吾不知其所终矣!



古玩入吾手



今人于一彝一罂、一书一画,其远在上古者,出自名家者,平生歆慕而不能致者,一旦得之,则大喜过望,忻然慰曰:‘此某某所递互珍藏者,今幸入吾手矣!’曾不思旷劫以来无酬价之至宝,何时入吾手也。况世玩在外,求未必获,至宝在我,求则得之,亦弗思而已矣!



悟道难、为善易



当此五浊末世,兼以多生积习,而欲断无明惑、悟自本心,则千万人中希得一二,亦无足怪。至于不为恶而为善,此亦易事;而甘为不善,吾不知其何心?又复身口意三,欲令摄意不动,而出入无时,起灭无形,定力之难成,亦无足怪。至于制身不为恶事,制口不发恶言,此亦易事;而甘为身口之恶,吾不知其何心?



重许可



古人不轻许可,必研真核实而后措之乎辞。如赞圆觉疏者曰:‘其四依之一乎?或净土之亲闻乎?何尽其义味如此也。’乃至赞远公者曰‘东方护法菩萨’,赞南泉赵州者曰‘古佛’,赞仰山者曰‘小释迦’,赞清凉者曰‘文殊后身’,千载而下,无议之者,何也?真实语也;非今人谄寿谀墓,贺迁秩,壮行色之套子话也。夫著之简编,勒之金石,将俾信当时而传后世,而虚誉浪褒,齐佛齐祖,噫!慧日虽自难瞒,蒙学未必无误矣!



放生池



予作放生池,疑者谓鱼局于池,攒聚纡郁,而无活泼之趣,不若放之湖中,或护持官河一段,禁弗使渔,亦不放之放也。予谓此说亦佳;但池之与湖与河,较其利害,亦略相当。池虽隘,网罟不入;湖虽宽,昼夜采捕。陋巷贫而乐,金谷富而忧,故利害均也。又官河之禁约有限,而诸鱼之出入无恒,有从外入限中,有从中出限外者,出限则危矣,不若池居之永不出限也,故利害均也。又疑无活泼之趣,则有一喻:坐关僧住一室中,循环经行,随意百千里而不穷,徜徉自得,安在其不活泼也?复有一喻:今幸处平世,城中之民,以城门之启闭为碍;一旦寇兵压境,有城者安乎?无城者安乎?渔喻寇,池喻城,人以城为卫,何局也?鱼可知矣!



崔慎求子



昔崔慎无子,有僧教以盛饰内人,入寺设斋,伺欢喜迎纳者,虔奉而厚供之,冀托胎其家。夫出家者,将超三界,成道度生,而乃为此笼槛以钩致之;致彼无心出世者犹可,倘堕落一真实道人,其害可胜言哉?慎与僧俱得罪,而僧为甚。苦哉僧乎!胡不以求子之正道语人乎?



无子不足忧



世人以无子为忧,而富贵者忧弥甚。或曰:‘不孝莫大于无后,得无忧乎?’予曰:然。古人语意自明,盖谓不娶而无子者,非谓娶而无子者也。娶而无子,奚罪焉?且帝王统驭亿兆,非无力置姬妾也,非无方士奇人进药石也,而有终绝储嗣者,命也,故不足忧也。乃若所忧则有之:多行不义,夺人之有,绝人之后,离人之骨肉,凌虐他人子女为己之婢仆者,种种阴险惨毒,皆无子因也,是则可忧也。不作是因而无子者,命也,非我之咎,故不足忧也。



后身(一)



赞西方者,记戒禅师后身为苏子瞻,青草堂后身为曾鲁公,逊长老后身为李侍郎,南庵主后身为陈忠肃,知藏某后身为张文定,严首座后身为王龟龄。其次,则乘禅师为韩氏子,敬寺僧为岐王子。又其次,善旻为董司户女,海印为朱防御女。又甚而雁荡僧为秦氏子桧,居权要,造诸恶业。此数公者,向使精求净土,则焉有此?愚谓大愿大力,如灵树生生为僧。而云门三作国王,遂失神通;百世而下,如云门者能几,况灵树乎?为常人,为女人,为恶人,则展转下劣矣。即为诸名臣,亦非计之得也。甚哉!西方之不可不生也。



后身(二)



或谓:‘诸师后身之为名臣,犹醒醐反而为酥也,犹可也,为常人则酪矣,为女人则乳矣,乃至为恶人则毒药矣!平生所修,果不足凭仗乎?则何贵于修乎?’是大有说。凡修行人二力:一曰福力。坚持戒行,而作种种有为功德者是也。二曰道力。坚持正观,而念念在般若中者是也。纯乎道力如灵树者置弗论,道力胜福力,则处富贵而不迷;福力胜道力,则迷于富贵,固未可保也。于中贪欲重而为女人,贪嗔俱重而为恶人,则但修福力,而道力转轻之故也。为僧者,究心于道力,宜何如也?虽然,倘勤修道力,而更助之以愿力,得从于诸上善人之后,岂惟恶人,将名臣亦所不为矣。甚哉!西方之不可不生也。



后身(三)



韩擒虎云:‘生为上柱国,死作阎罗王,荣之也。’不知阎王虽受王乐,而亦二时受苦;盖罪福相兼者居之,非美事也。古有一僧,见鬼使至,问之,则曰迎取作阎王。僧惧,乃励精正念,使遂不至。昔人谓行僧不明心地,多作水陆灵只,虽未必尽然,容有是理。下生犹胜天宫,天且弗为,况鬼神乎?甚哉!西方之不可不生也。



王介甫



介甫拟寒山诗有云:‘我曾为牛马,见草豆欢喜。又曾为女人,欢喜见男子。我若真是我,只合常如此。区区转易间,莫认物为己。’介甫此言,信是有见,然胡不云:‘我曾闻谀言,入耳则欢喜。又曾闻谠言,喜灭而嗔起。我若真是我,只合常如此。区区转易间,莫认物为己。’而乃悦谀恶谠,依然认物为己耶?故知大聪明人,说禅非难,而得禅难也。



喜怒哀乐未发(一)



予初入道,忆子思以喜怒哀乐未发为中,意此中即空劫以前自己也。既而参诸楞严,则云:‘纵灭一切见闻觉知,内守幽闲,犹为法尘分别影事。’夫见闻泯,觉知绝,似喜怒哀乐未发,而曰法尘分别者,何也?意,根也。法,尘也。根与尘对,顺境感而喜与乐发,逆境感而怒与哀发,是意根分别法尘也。未发则尘未交于外,根未起于内,寂然悄然,应是本体;不知向缘动境,今缘静境,向固法尘之粗分别也,今亦法尘之细分别也,皆影事也,非真实也。谓之幽闲,特幽胜显、闲胜闹耳,空劫以前自己,尚隔远在。此处更当谛审精察,研之又研,穷之又穷,不可草草。



喜怒哀乐未发(二)



慈湖杨氏谓灼见子思孟子病同原。然慈湖自叙静中所证,空洞寂寥,广远无际,则正子思所谓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也。子思此语,以深经微细穷究,故云犹未是空劫以前自己;若在儒宗,可谓妙得孔氏之心法。甚言至精至当,何所错谬,而慈湖病之?慈湖既宗孔氏,主张道学,而乃病子思,则夫子亦不足法矣,将谁宗乎?倘慈湖于佛理妙悟,则宜直言极论儒佛同异,亦不应混作此语,似乎进退无据。



中峰示众



天目中峰和尚示众云:‘汝若无大力量,不若半间草屋栖身,鹑衣丐食,亦免犯人苗稼。’至论也。今出家者,多作有为功德,奔走一生,于自己脚跟下生死大事置之罔闻,不亦谬乎?或曰:‘个个都是你,则像毁殿塌,僧将露居而枵腹矣!’曰:‘非然也。汝力量大,任为之;古人此语,教我等无力量者急先务也。一者大事未明,如丧考妣,则不暇为。二者见理未彻,因果差错,所谓有为之功多诸过咎,天堂未就,地狱先成,则不敢为。’中峰又云:‘一心为本,万行可以次之也。’至论也。牛头之于衔花岩,马祖之于传法院,遐哉高风,不可再见矣。噫!



醮事谢将杀生



道流作醮事竟,必谢将,大者杀羊豕,小者买见有三牲。其说曰:‘酬将之护坛场也。不尔,且得罪。’嗟乎!昨日设个斋,今朝宰六畜,一度造天堂,百度造地狱。其是之谓乎?夫将,其他吾不能知,只如云长公之大义天植,王元帅之赤心忠良,彼岂以牲牢之谢介诸怀耶?相沿今古,道流中无一高行者止之,真可悲悼。如恐得罪于将,则近日一江湖无赖,以祈雨锁械将身,而将不加祸,盖不与小人较也;而区区为口腹故,反加祸于修功德之斋家也,有是理乎?敢以告夫明理之士君子。



斋月戒杀



唐制,正五九月官不莅任。以莅任必多宴飨,宴飨必多宰牲,不莅任者,戒杀也。世人讹传,以此三月为恶月,而忌诸吉事,盖迷其所自耳。今时亦戒正五九月,及十斋日,不得行刑。爱物仁民,圣王好生之心一也。独惜夫祈晴祷雨,官必禁屠,是明知杀生之为不善矣,胡不斋月斋日遵古戒杀,而必待难生然后禁?呜呼!难生而始禁,难未平而禁已解,可胜叹哉!



戒杀延寿



华亭赵某,诣清浦探亲,舟行次,见一人立舟上,谛视则亡仆也。惊问之。答云:‘见役冥司,今将追取三人耳。’问三人为谁?则曰:‘一湖广人,一即所探亲也。’其第三人不答。又问:‘得非赵某否?’曰:‘然。’赵大骇。至所探亲,则已闻室中哭声矣。益骇甚,趣棹还舍。仆曰:‘君且无怖,及夜吾不至,则免矣。’赵问何故?曰:‘于路见有为君解者,以君合门戒杀也。’后夜果不至,赵竟无恙。今尚在,已十年矣。万历丙午七月记此。



宋元悟道居士



自宋迄元,居士有悟入者,不一而足。宋居士刘兴朝,其悟道集自叙悟处甚详,盖真有得者。元放牛居士,于无门老人不是不是处悟入,所作是非关,横说竖说,非具大知见者不能道。此二老踪迹不甚显,兴朝犹载传灯,放牛罕有知者,吾故表而出之。



无义味语



宗门答话,有所谓无义味语者,不可以道理会,不可以思惟通故也。后人以思惟心强说道理,则愈说而愈远。岂惟谬说,直饶说得极是,亦只是鹦鹉学人语而已。圆悟老人曰:‘汝但情识意解,一切妄想都尽,自然于这里会去。’此先德已验之方,断非虚语,吾辈所当深信而力行者也。



信施难消



邓豁渠自讼云:‘为僧者干自己事,带累十方施主,委实难消。’诚哉言乎!夫僧人为自己生死,犹士人为自己科名也。为科名故,累诸邻里亲戚供给所需,成名则足以报之,名不成则所负多矣。不解此义而唯嫌信施不广,岂不大错?!



知道不能造



五台居士谓予曰:‘吾知有此道而不克尽力,终其身不乐。今士人不知有此道者,得一第,快心五欲以为乐。吾既知之,不敢纵欲,而复以王事家事驱驰荏苒。今老矣!失人世之乐,又未得出世之乐,故郁然终身。’此居士实语也。而自昧者多、自觉者少,谁道及此者?居士诚贤乎哉!今出家儿,无王事家事,乃亦一生空过,静焉思之,五内惊栗!



远官字



先君子虽不仕,博学而笃行,多格言。尝谓不孝曰:‘带一官字者,慎勿为之。’因问何谓带一官字?先君子曰:‘领官钱,织官段,中官盐,作官保,乃至入官府为吏书,交结官人,嘱托公事之类,皆是也。’予再拜服膺。后观亲识中,坐此而败者十七八。由是推而广之,即为官亦所不愿。出家后,又推而广之,不敢妄干有官大人;并诫徒众,不得乞缘出入于官家,不得倚官势与人构讼,安贫守分,幸免于大愆。虽遵持佛敕,亦素闻于庭训也。口泽未忘,曷胜於邑?!



念佛镜



道镜、善道二师作念佛镜,以念佛与种种法门对举,皆断之曰:‘欲比念佛功德,百千万亿分不能及一。’可谓笃信明辨,大有功于净土矣。独其对禅宗一章,谓观心者,观无生者,亦比念佛功德百千万亿分不能及一,学人疑焉。予以为正四料简所谓有禅无净土者是也。但执观心,不信有极乐净土;但执无生,不信有净土往生,则未达即心即土,不知生即无生,偏空之见,非圆顿之禅也。反不如理性虽未大明而念佛已成三昧者,何足怪乎?若夫观心而妙悟自心,观无生而得无生忍,此正与念佛人上品上生者同科,又谁轩轾之有?



参究念佛



国朝洪永间,有空谷、天奇、毒峰三大老。其论念佛,天、毒二师俱教人看念佛是谁,唯空谷谓只直念去亦有悟门。此二各随机宜,皆是也。而空谷但言直念亦可,不曰参究为非也。予于疏钞已略陈之。而犹有疑者,谓参究主于见性,单持乃切往生,遂欲废参究而事单持,言经中止云执持名号,曾无参究之说。此论亦甚有理,依而行之,决定往生;但欲存此废彼则不可。盖念佛人见性,正上品上生事,而反忧其不生耶?故疏钞两存而待择,请无疑焉。若夫以谁字逼气下行,而谓是追究念佛者,此邪谬误人,获罪无量。



急参急悟



放牛居士,古杭人余氏子,参无门老人,得悟于宋淳祐中。其言曰:‘大聪明人,才闻此事,便以心意识领解,所以认影为真。到腊月三十日眼光欲落时,向阎老子道:“待我澄心摄念却与你去。”断不可也,须是急参急悟。’放牛此语,可谓吃紧为人二。若真实彻悟者,他平日踏得牢牢固固、稳稳当当,不动干戈,可以八面受敌,无常到来,安闲自如,不慌不忙,不怖不乱,何更待澄心摄念,勉强支吾耶?所谓急参急悟,吾辈当力图之。



解禅偈



温公作解禅偈,真学佛不明理者之龟镜也。但其以言行可法为不坏身,仁义不亏为光明藏,特一时救病语,非核实不易之论。夫谨言行、修仁义,在世间诚可贵重,然岂便是金刚不坏之身,神通大光明藏?何言之易也!又以君子坦荡荡为天堂,小人长戚戚为地狱,理则良然,而亦有执理失事之病。岂得谓愚痴即牛羊,凶暴即虎豹,此外更无真实披毛戴角之牛羊,利牙锯爪之虎豹乎?吾恐世人见温公辞致警妙,必大悦而深信,其流之弊,拨无因果,乃至世善自足,不复知有向上事;则此偈本以觉人,反以误人,不可不阐。



范景仁



景仁自谓:‘吾二十年曾不起一思虑。’景仁之为贤者信矣,然二十年之久不生一念,或未易及此。颜子尚仅三月不违,则三月外容有念生;赵州尚假四十年方成一片,则未成一片时容有念生。如景仁者,得无粗念虽无,微细思虑潜滋暗发而不自觉欤?吾非轻视景仁,盖恐得少为足,而预以自警也。



习俗



先辈云:‘习俗移人,贤智者不免。’今一衣一帽、一器一物、一字一语,种种所作所为,凡唱自一人,群起而随之,谓之时尚。或尚坐关,群起而坐关;或尚礼忏,群起而礼忏;群起而背经,群起而持准提,群起而读等韵,群起而去注疏、专白文,群起而斋十万八千僧,群起而学书、学诗、学士大夫尺牍语,靡然成风,不约而合。独于刻心励志,真实参禅念佛者,则有唱而无随,谓之何哉?



厌喧求静



有习静者,独居一室,稍有人声,便以为碍。夫人声可禁也,鸦鹊噪于庭,则如之何?鸦鹊可驱也,虎豹啸于林,则如之何?虎豹犹可使猎人捕之也,风响水流、雷轰雨骤,则如之何?故曰:‘愚人除境不除心,智者除心不除境。’欲除境,而境卒不可除,则道终不可学矣!或曰:‘世尊不知五百车声,盖禅定中事,非凡夫所能。’然则高凤读书,不知骤雨漂麦,当是时凤所入何定?不咎志之不坚,而嫌境之不寂,亦谬矣哉!



除日



古人以除日当死日。盖一岁尽处,犹一生尽处,故黄檗垂示云:‘预先若打不彻,腊月三十日到来,管取你热乱。’然则正月初一便理会除日事不为早,初生堕地时便理会死日事不为早,那堪荏荏苒苒,悠悠扬扬,不觉少而壮,壮而老,老而死;况更有不及壮且老者,岂不重可哀哉?今晚岁除,应当惕然自誓自要,不可明年依旧蹉跎去也。虽然,此‘打彻’二字,不可容易看过,不是通几本经论当得彻也,不是坐几炷香不动不摇当得彻也,不是解几则古德问答机缘、作几句颂古拈古当得彻也,不是酬对几句口头三昧滑溜当得彻也。古人谓于此事洞然如桶底骤脱,爽然如大梦得醒,更无纤毫疑处,然后可耳。嗟乎!敢不努力?!



净土难信之法(一)



浅净土者,以为愚夫愚妇所行道。天如斥之,谓非鄙愚夫愚妇,是鄙马鸣、龙树、文殊、普贤也。故予作弥陀经疏钞,乃发其甚深旨趣;则又以为解此经不宜太深,是毕竟愚夫愚妇所行道也。佛谓此经难信之法,不其然乎?



净土难信之法(二)



或谓不宜太深者,此经本浅,凿之使深,故不可。噫!法华以治世语言皆即实相,而此经横截生死,直登不退,宁不及治世语言乎?或又谓此经属方等,疏以为圆,则不可。噫!观经亦方等摄也,智者圆之。圆觉亦方等摄也,圭峰圆之。弥陀经予特以为分圆,何不可之有?佛言难信之法,不其然乎?



净土难信之法(三)



华严第十,主药神得念佛灭一切众生病解脱门。清凉疏谓:‘趣称一佛,三昧易成;敬一心浓,余尽然矣。况心凝觉路,闇蹈大方者哉?’前数语弘赞专念,后二句入理深谈,谁谓净土浅也?行愿品广陈不可说世界海,不可说佛菩萨功德,临终乃不求生华藏而求生极乐,谁谓净土浅也?圣贤垂训如是,而人自浅之,佛言难信之法,不其然乎?



念佛不碍参禅



古谓‘参禅不碍念佛,念佛不碍参禅’;又云‘不许互相兼带’。然亦有禅兼净土者,如圆照本、真歇了、永明寿、黄龙新、慈受深等诸师,皆禅门大宗匠,而留心净土,不碍其禅。故知参禅人虽念念究自本心,而不妨发愿,愿命终时往生极乐。所以者何?参禅虽得个悟处,倘未能如诸佛住常寂光,又未能如阿罗汉不受后有,则尽此报身,必有生处。与其生人世而亲近明师,孰若生莲花而亲近弥陀之为胜乎?然则念佛不惟不碍参禅,实有益于参禅也。



医戒杀生



陶隐君取生物为药,遂淹滞其上升。夫杀生以滋口腹,诚为不可;损物命而全人命,宜若无罪焉。不知贵人贱畜,常情则然,而非诸佛菩萨平等之心也。杀一命,活一命,仁者不为,而况死生分定,未必其能活乎?则徒增冤报耳。抱病者熟思之,业医者熟思之。



勘验



参学人有悟,必经明眼宗师勘验过始得。如一僧常于神庙纸炉中宿,有师潜入纸炉,俟其来宿,拦胸把住,便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僧云神前酒台盘。又一僧,人言其得悟,玄沙故与偕行,至水边,忽推之落水,急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?僧云伸脚在缩脚里。云云。此二僧者,非胸中七穿八洞,千了百当,随呼随应如空谷发声,随来随现如明镜对物,何能于仓卒忙遽做手脚不迭时,出言吐语如是的当、如是自在?彼闲时以意识抟量卜度,酬机作颂,非不粲然可观,争奈迅雷不及掩耳处一场么罗。可不慎欤?!



百法寺道者



嘉靖间,有道者某,寓吴山百法寺,不乞化,弟子一人,卖药以赡。日三食,每粥二盂,菜数茎,寄煮粥锅。终日坐一室,嘿如也。有作念佛会者造之,拟发问,辄摇手云:‘第静坐,毋开言。’既不得言,遂逡巡而退。以饼饵蔬果进,拒不纳,曰:‘幸自有饘粥疗饥,没来由著此等向腹中转一过,何为哉?’当时虽未核其所修何道,而精专脱逸,不染世缘,今时似此者极少,诚予所不及,因识之。



出世间大孝



人子于父母,服劳奉养以安之,孝也;立身行道以显之,大孝也;劝以念佛法门,俾得生净土,大孝之大孝也。予生晚,甫闻佛法,而风木之悲已至,痛极终天,虽欲追之,末由也已。奉告诸人,父母在堂,早劝念佛;父母亡日,课佛三年。其不能者,或一周岁,或七七日,皆可也。孝子欲报劬劳之恩,不可不知此。



即心即佛



马祖谓即心即佛,大梅领旨,遂安然住山。后复闻非心非佛之说,乃云:‘任伊非心非佛,我只是即心即佛。’祖印之曰:‘梅子熟也。’世人赏叹梅之妙悟矣!而有二意,不可不辩:直契本原,一信永信,更不为繁名异相之所转移者,是梅子熟也。如其主先入之言,死在句下,担麻而弃金者,其为熟,是熟烂之熟,非成熟之熟也。五千退席,昔人谓之焦芽败种者是也。



世智辩聪有失



世人重聪明,夸博洽,竞辞采,然不足恃者,以其有失也。彼学穷百家,文盖一世,有来生不识一字者;其甚如淳禅师以才藻著名,一跌而起,顿成痴呆,则不待来生;又甚,化为异类,则所谓但念水草,余无所知。其可恃安在?惟般若真智,蕴之八识田中,亘古今颠扑不破,纵在迷途,有触还悟。世俗中人不知此意,无足为怪,出家儿乃以本分事束之高阁,而殚力于外学,可胜叹哉!



好奇



聪明人多好奇,好奇者多受惑。盖好奇之名既彰,则所谓梅上燕齐迂怪之士,竞以其术进,驾神托仙,可喜可愕,遂深入而酷信之。至于白首无成,临终不验,始怅然悔恨,亦晚矣!虽然,犹愈于没世而终不返者也。今日之悔恨,当来之不受惑可知也。



无常信



谚有警世语:谓一老人死见阎王,咎王不早与通信。王言:‘吾信数矣!汝目渐昏,一信也。汝耳渐聋,二信也。汝齿渐损,三信也。汝百体日益衰,信不知其几也。’然此特为老人言耳。今更续之:一少年亦咎王云:‘吾目明、耳聪、齿利、百体强健,王胡不以信及我?’王言:‘亦有信及君,君自不察耳。东邻有四五十而亡者乎?西邻有三二十而亡者乎?更有不及十岁,与孩提乳哺而亡者乎?非信乎!’良马见鞭影而行;必俟锥入于肤者,驽胎也。何嗟及矣!



参禅非人世中事



先德有言:‘参禅不是人世中说得的事。’或疑裴丞相谓六道之中,可以整心虑、趋菩提者,唯人道为能耳;果如前言,禅将无地可参矣!曰:裴论良是。今此言,为吃得肉已饱,来寻僧说禅者发也;又为僧之口般若、身阿兰,而心朝市者发也。且安居五欲之场,坐证一乘之果,人世中有此大便宜事,谁不为之?得非所谓世间那有扬州鹤乎?愿毋以此言自诿,参禅定是人世中说得的事,特患无志耳,有志者事竟成。



出家(一)



先德有言:‘出家者,大丈夫之事,非将相之所能为也。’夫将以武功定祸乱,相以文学兴太平,天下大事皆出将相之手,而曰出家非其所能,然则出家岂细故哉?今剃发染衣,便谓出家。噫!是不过出两片大门之家也,非出三界火宅之家也;出三界家而后名为大丈夫也。犹未也,与三界众生同出三界,而后名为大丈夫也。古尊宿歌云:‘最胜儿,出家好,出家两字人知少。’最胜儿者,大丈夫也。大丈夫不易得,何怪乎知出家两字者少也。



出家(二)



人初出家,虽志有大小,莫不具一段好心;久之,又为因缘名利所染,遂复营宫室,饰衣服,置田产,畜徒众,多积金帛,勤作家缘,与俗无异。经称一人出家,波旬怖惧;今若此,波旬可以酌酒相庆矣!好心出家者,快须著眼看破。曾见深山中苦行僧,一出山来,被数十个信心男女归依供养,遂埋没一生,况其大者乎!古谓必须重离烦恼之家,再割尘劳之网,是出家以后之出家也。出前之家易,出后之家难,予为此晓夜惶悚。



得悟人正宜往生净土



或问:‘某甲向修净土,有禅者曰:“但悟自佛即已,何必外求他佛而愿往生?”此意何如?’予谓此实最上开示,但执之亦能有误。请以喻明:假使有人,颖悟同于颜子,而百里千里之外,有圣如夫子者倡道于其间,七十子三千贤相与周旋焉,汝闻其名,往而见之,未必不更有长处;而自恃颖悟,拒不觐谒,可乎?虽然,得悟不愿往生,敢保老兄未悟在。何者?天如有言:‘汝但未悟。若悟,则汝净土之生,万牛不能挽矣!’深矣哉言乎!



参禅



僧有恒言曰:‘小疑小悟,大疑大悟,不疑不悟。’疑之为言参也。然参禅二字起于何时?或曰:‘经未之有也。’予曰有之,楞严云:‘当在此中,精研妙明。’又曰:‘内外研究。’又曰:‘研究深远。’又曰:‘研究精极。’非参乎?自后尊宿教人看公案,起疑情,皆从此生也。而言之最为详明者,莫如鹅湖大义禅师。其言曰:‘若人静坐不用功,何年及第悟心空?’曰:‘直须提起吹毛剑,要剖西来第一义。’曰:‘若还默默恣如愚,知君未解做工夫。’曰:‘剔起眼睛竖起眉,反覆看渠渠是谁。’如是言之,不一而足,参禅人当书诸绅。虽然,若向语句中推测穿凿,情识上卜度搏量,则又错会所谓用功、所谓剖、所谓反覆看之意矣!则与静坐默默者,事不同而其病同矣!不可不辩。



印宗法师



六祖既受黄梅心印,隐于屠猎佣贱一十六年。后至印宗法师讲席,出风旛语,印宗闻而延入,即为剃染,礼请升座说法;人知六祖之为龙天推出矣,未知印宗之不可及也。其自言:‘某甲讲经,犹如瓦砾;仁者论义,犹如真金。’夫印宗久谈经论,已居然先辈大法师矣,而使我慢之情未忘,胜负之心向在,安能尊贤重道,舍己从人,一至于是乎?六祖固古佛之流亚,而印宗亦六祖之俦类也。圣贤聚会,岂偶然而已哉?!



亲师



古人心地未通,不远千里求师问道,既得真师,于是拗折拄杖,高挂钵囊,久久亲近。太上,则阿难一生侍佛;嗣后历代诸贤,其久参知识者,未易悉举。只如慈明老人下二尊宿:一则杨歧,辅佐终世;一则清素,执侍一十三年。是以晨咨暮炙,浃耳洽心,终得其道以成大器。而予出家时晚,又色力羸弱,气不助志,先师为度出家,便相别去;方外行脚,所到之处,或阻机会,或罹病缘,皆乍住而已。遂至今日,白首无知,抱愚守拙。嗟乎!予不能于杏坛泗水,济济多士中作将命童子,而乃于三家村里充教读师。可胜叹哉!



华严大藏一经



或问:‘经无与华严等者,何谓也?’曰:昔玄奘法师译般若六百卷成,以进御。帝云:‘般若如是浩瀚,何不居华严之先?’法师谓:‘华严具无量门,般若虽多,乃华严无量门中之一门也。’有僧作数格供经,华严供于最上。一日取诵讫,纳之中格,明晨经忽在上,僧大惊异。盖经之威神所致,亦持经者之精诚所感也。且三藏圣教,独华严如天王,专制宇内;诸侯公卿大夫百执事,以至兆民,皆其所统驭也。夫孰与之等也?



袁母



袁居士母张氏,自幼归依普门大士甚严。其嫁也,奉大士像以俱。孕居士腹中十月,无一日怠缓礼敬。故居士在孩提,即知归向三宝,盖所谓胎教也。夫内人之能倾心事佛者,世亦恒有;至于将作新妇,不汲汲以服饰为光华,而供大士于奁具,可谓迥出凡情,耳目所未闻见。昔苏子瞻绘像南行,葛大夫设像公署,不避嫌刺,识者高之;今袁母者,岂不卓然大丈夫哉?



儒佛配合



儒佛二教圣人,其设化各有所主,固不必歧而二之,亦不必强而合之。何也?儒主治世,佛主出世。治世,则自应如大学格致诚正修齐治平足矣;而过于高深,则纲常伦理不成安立。出世,则自应穷高极深,方成解脱,而于家国天下不无稍疏。盖理势自然,无足怪者。若定谓儒即是佛,则六经论孟诸典,璨然备具,何俟释迦降诞、达磨西来?定谓佛即是儒,则何不以楞严法华理天下,而必假羲农尧舜创制于其上?孔孟诸贤明道于其下,故二之合之,其病均也。虽然,圆机之士,二之亦得,合之亦得,两无病焉,又不可不知也。



立禅



立禅出自般舟三昧;盖精进之极,恐坐则易昏,非以立为道也。而不达此意者,遂有用铁带束腰以助僵直,亦可笑矣。近更有砌砖作垣,紧围其身,植立于中,如剑在匣,而复假此以为募化之资;愚人无识,敬而事之,于是渐有效其所为者。奉劝高明,遇如是人,即应开导,劝之出垣,毋令末法现此魔异,以增僧门之丑。



论疏



如来说经,而菩萨造论,后贤制疏,皆所以通经义,而开示众生使得悟入,厥功大矣!或乃谓佛所说经,本自明显,不烦注释,以诸注释反成晦滞。于是一概拨置,无论优劣,无论凡圣,尽以为不足观。此其说似是而非。何者?不信传而信经,是亦知本,但草忽卤莽,以深经作浅解,则其失非细。是盖有心病二焉:一者懒病,二者狂病。懒则惮于博究,疲于精思,惟图省便,不劳心力故。狂则上轻古德,下藐今人,惟恣胸臆,自用自专故。新学无智,靡然乐从,予实悯之,为此苦口。



净土不可言无



有谓唯心净土,无复十万亿刹外更有极乐净土。此唯心之说,原出经语,真实非谬,但引而据之者错会其旨。夫即心即境,终无心外之境;即境即心,亦无境外之心。既境全是心,何须定执心而斥境,拨境言心,未为达心者矣。或又曰:‘临终所见净土,皆是自心,故无净土。’不思古今念佛往生者,其临终圣众来迎,与天乐异香幢旛楼阁等,惟彼一人独见,可云自心;而一时大众悉皆见之,有闻天乐隐隐向西而去者,有异香在室多日不散者,夫天乐不向他方,而西向以去,彼人已故,此香犹在,是得谓无净土乎?圆照本禅师,人见其标名莲品,岂得他人之心,作圆照之心乎?又试问汝:临终地狱相现者非心乎?曰:心也。其人堕地狱乎?曰:堕也。夫既堕地狱,则地狱之有明矣,净土独无乎?心现地狱者,堕实有之地狱;心现净土者,不生实有之净土乎?宁说有如须弥,莫说无如芥子。戒之戒之!



随处净土



有谓吾非不信净土,亦非薄净土而不往,但吾所往与人异。东方有佛吾东往,西方有佛吾西往,四维上下、天堂地狱,但有佛处,吾则随往;非如天台永明诸求净土者,必专往西方之极乐世界也。此说语甚高、旨甚深、义甚玄,然不可以训。经云:‘譬如弱羽,止可缠枝。’则知翮翼既成,身强气茂,方可翱翔霄汉,横飞八方耳,非初发菩提心者所能也。世尊示韦提希十六观法,必先之落日悬鼓以定志西方,而古德有坐卧不忘西向者,岂不知随方皆有佛国耶?大解脱人,任意所之;如其不然,恪遵佛敕。



阴阳



有谓:‘万法始于阴阳,不宜阴阳前更立太极。故曰: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天阳而地阴也;夫妇为生人之本,夫阳而妇阴也。’夫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孔子语也;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,亦孔子语也。取其一,弃其一,何为哉?濂溪曰:‘无极而太极。’尚置无极于太极之上,况阴阳乎!圭峰原人即无极犹未足穷其原,而起信真如生灭以前名为一心,前说可谓甚浅。



出胎隔阴之迷



古云:‘声闻尚昧出胎,菩萨犹昏隔阴。’予初疑声闻已具六通,菩萨双修定慧,何由昏昧均未能免?及考之自己,稽之他人,昨宵之事,平日忽尔茫然,况隔阴乎?乍迁一房,夜起不知南北,况出胎乎?彼诸贤圣之昏昧,盖暂昏而即明,俄昧而旋觉者也;而我等凡夫,则终于昏昧而不自知也。舍身受身,利害有如此者!为今之计,直须坚凝正心,毋使刹那失照,而复恳苦虔诚,求生净土;生净土,则昏昧不足虑矣。既放其心,复拨净土,危乎哉!



刘道原不信佛法



司马温公谓刘道原最不信浮屠法,其言曰:‘人生如在逆旅,旅中所用之物,去则尽弃之矣,焉有赉之随去者乎?’可谓见之明而决之勇矣,盖人死则神灭之论也。夫旅中主人之物,诚弃矣;自己囊橐,亦并弃而不随乎?所谓唯有业随身是也。温公之有取于道原者,何也?刘元城谓:‘老先生于此事极通晓。’元城之有取于温公者,又何也?



传佛心印



天台下尊宿,谓传佛心印惟属天台;而达磨一宗置之弗取。圭峰谓荷泽嗣曹溪,传佛心印惟属荷泽;而南岳、青原二宗置之弗取。于是明教嵩禅师作传法正宗,自迦叶至曹溪,西天四七,东土二三,以逮于南岳、青原,而天台、圭峰两家之说双泯。今犹有为天台者,而绝无为圭峰者,则天台下尚绳绳,而圭峰下寥寥也。为天台者曰:‘师子遇害而传遂绝。’然至人遇害,如游园观,宁有法随身灭之理乎?传法正宗,诚哉宗正而万世为楷矣!



传灯



自拈花悟旨,以至舂米传衣,西域此方,灯灯续照。而黄梅之记曹溪曰:‘向后佛法由汝大行。’乃南岳青原灿为五宗,大盛于唐,继美于宋,逮元尚多其人,而今则残辉欲烬矣!所以然者,无其种故也。祖师云:‘汝学心地法门,如下种子;我说法要,譬彼天泽。’然则既无其种,天泽何施?今剃发染衣者虽遍满域中,然皆外骛有为缘事;其近里者,又不过守律饬躬,诵经礼忏而已。其谁发无上菩提之心,单提此事,孜孜密密,扣己而参,不舍寸阴,而必求正悟者哉?乃欲望空田之获粟,责露柱以生花,无是理也。



金丹



或问:‘玄宗有云:“金丹之法,与二乘坐禅颇同。”此语然欤?’予曰:‘此紫阳语也。不曰异而日同,不直曰同而日颇同,言之不苟发者也。虽然,禅者不可因是而生异见也。学大乘以二乘为禁,故梵网呵二乘曰邪曰恶,况同而未同者乎?’或问:‘丹可得闻乎?’乃为之喻曰:‘炼铅汞而成丹,譬之修定慧而成道也。神凝气结,乃成大丹;止极观圆,不真何待?其究虽殊,而喻可以互显也。玄宗尚以身之精气神为外药,而教人求内药之元精元气元神,彼从事于五金八石寻草烧茆者亦惑矣!禅宗尚以十地见性为如隔罗縠,而必曰永断无明方名妙觉。彼止于化城,住于百尺竿头者,犹远之远也。奈何圆顶方袍,号为释子,不思绍隆佛种,而耽耽焉颂道德、讲南华,不亦颠倒乎哉?’



四十二章经遗教经



汉明帝夜梦金人,遗使天竺,得佛经四十二章,此圣教东流入震旦之始也。今以其言近,僧不诵持,法师不升座为人讲演。夫此经言不专近,有远者,有言近而旨远者,人自不察也。又遗教经,乃如来入灭最后之要语,喻人世所谓遗嘱也。子孙昧宗祖创始之来源,是忘本也;子孙背父母临没之遗嘱,是不孝也。为僧者胡弗思也?愚按二经实末法救病之良药,不可忽,不可忽!



大悟小悟



相传大慧杲老,大悟一十八遍,小悟不计其数。愚按学道人时有觉触,谓之有省;乍而省,未大彻也,则名小悟,容或多遍。至于大悟,则世尊夜见明星而廓然大悟,是一悟尽悟,不俟二三矣。即如诸祖,有直至如今更不疑者,有从此安邦定国天下太平者,有‘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’者,虽未至佛,亦皆大悟也。而必重重累累如是,则向之不疑者当更起疑矣,向之太平者当更变乱矣,向之无多子者当更欠少矣,云何得称大悟?若夫无明虽断,犹欲断最后穷微至细之无明;公案虽透,犹欲透最后极则讳讹之公案,则几番大悟者容有之,但不应多之至于一十八遍也。



悯下



周氏纪言载唐一庵先生与众友夜话,将入寝,问:‘此时还有事当料理否?’众曰:‘无。’一庵谓:‘今天盛寒,吾辈饮酒乐甚,诸从人尚未有寝所。’众谢不及。所以然者,以此时惟欠伸思睡而已;而一庵独体悉于众情之所弗察,真仁人之言、佛菩萨之慈悲也。因思出家儿今日在僧堂中,百事不干怀,十指不点水,其入寝,亦念诸行人有未遑安处者乎?亦念诸行人之劳役不宁者,何所为而然乎?则以众僧之办道也,古人有言:‘道业不成争消得。’可不为寒心哉?



菩萨



人见如来弹斥偏小,赞叹大乘,知菩萨道所当行矣;然不审其实,而徒假其名,为害滋甚。是故未能自度先能度人者,菩萨也;因是而己事不明,好为人师,则非矣!六度齐修,万行兼备者,菩萨也;因是而专务有为,全抛心地,则非矣!无恶名怖,乃至无大众威德怖,坦然自在者,菩萨也;因是而闻过不悛,轻世傲物,则非矣!即杀为慈,即盗为施,乃至即妄言成实语,种种权宜方便,不可以常情局者,菩萨也;因是而毒害劫夺欺诳,甚而破灭律仪,拨无因果,如古谓‘饮酒食肉不碍菩提,行盗行淫无妨般若’,则非矣!此则徇名失实,不善学柳下惠,而学步于邯郸者也。大道无成,业果先就,慎之慎之!



愿力



吕文正公每晨兴礼佛,祝云:‘不信三宝者愿弗生我家。愿子孙世世食禄,护持佛法。’后吕氏所出,若公著,若好问,若用中,皆贵显而奉佛。夫文正亦只是人世之善愿,而竟酬所期,至累世不绝;况求生净土,为出世间之大愿乎?文正之愿,取必于子孙者,得否未可知;况求生净土,取必于自己者乎?故知净土不成,良以其精诚之未至耳。昔有贵室,供养一僧,问僧云:‘师百年后,肯来某家否?’僧一笑,遂为其子。近世总戎范君,亦其父所供僧也。二事正类。夫一时之笑诺,即孕质于豪门;岂得积久之精诚,不托胎于莲品?因果必然,无容拟议矣!



不起念(一)



李文靖公庭前药栏坏,如不闻见,左右请葺之。公曰:‘安可以此事动吾一念乎?’仰山住院,土地神欲一参觐而久不可得。一日师偶入香积,行人有翻坏食器者,师不觉起念云:‘信施可惜。’土地神遂得展礼。则师于平日,盖一念不起者矣!故曰:‘一念未起,鬼神莫知。’又曰:‘离念相者,等虚空界。’而我辈从朝至暮,浮思乱想,层见叠兴,不知其几千万亿,欲超生死、证涅槃,其可得哉?



不起念(二)



昔有道者,结庵于溪侧,夜闻窗外云:‘明日有戴铁帽子者当替代我。’道者知鬼也。明日将暮,大雨,溪水骤涨,一男子顶釜,冒雨欲渡,道者急止之。至夜,窗外复云:‘三年俟候得一人,又为这先生所救,必有以报之。’道者端坐室中,鬼绕室周遍觅之不得,怅怏而去。良由一念不起故也。盖人之所觅者形,而鬼神之所觅者心也,心空而形与之俱空矣。孰曰黄冠无人哉?吾辈当取以自勖。



九品往生



士人有薄净土而不修者,曰:‘譬如吾辈,当以科名入仕,奈何作岁贡授官耶?’一士人云:‘此喻大谬。莲台自分九品,公何不取其最上,而甘作下品乎?今进士科三百,亦可分上中下而九品之也,公何不取彼魁元,而甘作榜尾乎?上品上生,即莲科之榜首也。故颂之者曰:“三心圆发,谛理深明,金台随往,即证无生。”其在宗门,则大彻大悟,而所谓“心空及第归者”此也。’向士人怃然曰:‘吾疑于是冰泮。’



千僧无一衲子



龙兴靖公,受知于雪峰大师。峰记靖云:‘汝他日住持,座下千僧无一衲子。’后靖应钱王之请,住持龙兴,果众千余,皆三藏诵习之徒而已,一如峰记。昔马大师得人之多,其成大器者至八十八人;靖去马师年不甚远,而衲子之难得,乃千中罕见其一,况今时乎!人间无十善,则天类衰;僧中无衲子,则佛种断。近且不知衲子之谓何也。法道伶仃,如线欲绝,悲夫!



惜寸阴



古谓大禹圣人,乃惜寸阴;至于众人,当惜分阴。而佛言人命在於呼吸。夫分阴之中,有多呼吸,则我辈何止当惜分阴,一刹那一弹指之阴,皆不可不惜也。昔伊庵权禅师,至晚必流涕曰:‘今日又只恁么空过,未知来日工夫何如?’其励精若此。予见晨朝日出,则忆伊庵此语,曰:‘今又换一日矣!昨日已成空过,未知今日工夫何如?’然予但叹息,未尝流涕,以是知为道之心不及古人远甚。可不愧乎?可不勉乎?



万年寺



万年寺当天台万山之中,殿前古树十余,一字横亘,行列整而枝叶茂,郁然为山门美观。有刻石记之者曰:‘此上仙所植也,有伐之者,其人立死。’或云:‘为此记者其愚乎哉!他时后日,能保有力者不负之而趋乎?则奚以记为?’予以为不然。夫兴之必有废也,古人非不知也,法不得不如是立也。后人信斯记而戢其邪心,与不信而造业,自属彼人,立法者无心焉,任之而已矣。破和合僧者堕无间,佛记也;佛未入灭,而调达诱祇园之僧若干以去,佛不能制调达之负而趋,然则佛愚乎哉?



富贵留恋人



僧之高行者,平日自分不以富贵染心,然能持之现生,未必不失之他世。一友人以文章魁海内,直史馆,声名借甚,偶游天目,谓予言:‘此山中石室有僧坐逝,其故身犹存,予欲礼觐,辄心怖不敢。’予问故。答曰:‘昔有人礼石室僧者,才拜下,即仆地陨绝,而龛内僧方欠伸从定起。予虑或然,是以不敢。’因与予相视大笑。此公弘才硕德,智鉴精朗,又雅意佛乘,尚爱著其一时富贵,守在梦之身,惟恐其醒,他又何言乎?田舍翁五亩之宅,寒令史抱关击柝之官,穷和尚三二十家信心供养之檀越,已眷眷不能舍,死犹携之识田,况复掇巍科、居要地、占断世间荣耀者,亦奚怪其爱著也。富贵之留恋人,虽贤智者未免。吁!可畏哉!



鹅道人



山中老氓呼鹅曰鹅道人。问之,则曰:‘鸭之入田也,蟆螟蟊蚓等吞啖无孑遗,故鸭所游行号大军过。鸡之在地也,蜈蚣之毒恶,蟋蟀之跳梁,无能逃其喙者。而鹅惟噬生草与糠秕耳;斋食不腥,是名道人。’予闻而汪然大戚焉!夫鸡鸭戕物,人戕鸡鸭,报施似适其平;曷为乎烹鹅而食其肉也?鹅受道人之称,人甘猛虎之行,吁乎伤哉!虽然,鹅不食腥,类驺虞之不杀,非师友训之,其性然也。性也者,宿习之使也。故学道人不可不慎其习。



生日



世人生日,设宴会,张音乐,绘图画,竞辞赋,以之为乐,唐文皇独不为,可谓超越常情矣。或曰:‘是日也,不为乐而诵经礼忏,修诸福事,则何如?’曰:诚善矣!欲报父母劬劳生育之恩,及灭己躬平生所作之业,于此宜尽心焉。然末也,非本也。先德有言:‘父母未生前,谁是汝本来面目?’是日也,有能不为乐而正念观察未生前之面目者乎?若于此廓尔洞明,则不但报此身之父母,而累劫之亲愆无不报;不但灭现生之业,而多生之夙障罔弗灭矣。罢人世之乐,得涅槃之乐,孝矣哉若人乎!伟矣哉若人乎!



因病食肉



有受佛戒,断肉食,而忽罹病缘,为亲友所强劝,已而遇俗医又怂恿之,至有久茹斋者,一旦破毁。不思肉之力仅能肥身,不能延命,智者已必不为,又况膏粱子弟,或瘦瘠如馁人,而蔾藿田夫,或充腴若富贾,则肥身且未,保如命何?菜食而病,教以食肉;肉食而病,复令何食?在病者以理自持而已。若其位处卑幼,上有尊人,势分所临,不可违逆者,食三净肉可也,杀生而食不可也。



人患各执所见



析理不得不严为辩别,入道不得不务有专门,然而执己为是,概他为非,又不可也。此在昔已然,于今尤甚。执一家者,则天台而外无一人可其意;而执简便者,又复诋天台为支离穿凿,非佛本旨。执理性者,则呵念佛为著相;而执净业者,又复但见不念佛人便目之曰外道。乃至执方山者,病清凉分裂全经;执持咒者,疑显教出后人口。如斯之类,种种未易悉数,矛盾水火,互相角立,坚壁固守,牢不可转,吾深慨焉!奉劝诸仁者,曷若各舍其执,各虚其心,且自研穷至理,以悟为则,大悟之后,徐而议之未晚也。



姚少师(一)



佛未出世,人皆以天为师;佛既出世,始知奉佛,故佛号人天师,独王于三界而无伦者也。姚少师作‘佛法不可灭论’,谓儒道二教法天制用,不敢违天;佛之为教诸天奉行,不敢违佛。此虽阚泽语,非少师不能阐也。又少师位极三公,衣仅一衲,不改僧相以终其身,岂常情所易窥测乎?特不似佛图澄示现神通。然图澄当乱世,乃假通以显化;少师值真主,无俟于通,安知非能之而不为也?又幽居诗曰:‘春燕雏成辞旧垒,午鸡啼罢啄阴阶。’可谓当代之留侯矣!世未有知其深者,因发之。



姚少师(二)



或谓少师佐命,杀业甚多,奚取焉?然所取于少师者有三:一以其贵极人臣而不改僧相,二以其功成退隐而明哲保身,三以其赞叹佛乘而具正知见,杀业非所论也。虽然;少师曾于靖难中,启奏方孝儒贤者慎勿加害。即此一言,功过可相准矣!吾是以取之。




竹窗三笔



莲池大师著




杀生人世大恶



或问:‘人所造恶,何者最大?’应之者曰:‘劫盗也,忤逆也,教唆也。’予曰:‘是则然,更有大焉,大莫大于杀生也。’或曰:‘宰杀充庖,日用常事,何得名恶,而况最大?’噫!劫盗虽恶,意在得财,苟欢喜而与之,未必戕人之命;而杀生则剖腹剜心,肝脑鼎镬矣!忤逆者,或弃不奉养,慢不恭敬,未必为阿阇杨广之举。况阇广所害,一世父母;而经言有生之属,或多夙世父母,杀生者自少至老,所杀无算,则害及多生父母矣!教唆者,恶积名彰,多遭察访,漏网者稀;彼杀生者,谁得而诘之?则构讼之害有分限,而杀生之害无终尽也。是故天地之大德曰生,天地间之大恶曰杀生。



昼夜弥陀十万声



世传永明大师昼夜念弥陀十万。予尝试之,自今初日分,至明初日分,足十二时百刻,正得十万;而所念止是四字名号,若六字则不及满数矣!饮食抽解,皆无间断,少间则不及满数矣!睡眠语言,皆悉断绝,少纵则不及满数矣!而忙急迫促,如赶路人,无暇细心切念,细念则不及满数矣!故知十万云者,大概极言须臾不离之意,而不必定限十万之数也。吾恐信心念佛者或执之成病,因举吾所自试者以告。或曰:‘此大师禅定中事也。’则非吾所知矣!



己事办方可为人



古人大彻大悟,参学事毕,且于水边林下,长养圣胎,不惜口头生醭;龙天推出,方乃为人。故辞法席者,愿生生居学地而自锻炼。予出家时,笃奉此语,佩之胸襟。后以病入山,久久不觉渐成丛林。然至今不敢目所居为方丈,不敢开大口妄论宗乘,盖与众同修,非领众行道也,忝一日之长,互相激劝而已。诸仁者以友道待我而责善焉,幸甚!



自他二利



古云:‘未能自利,先能利人者,菩萨发心。’斯言甘露也,不善用之,则翻成毒药。试反己而思之:我是菩萨否?况云发心。非实已能也。独不闻自觉已圆,复行觉他者,如来应世乎?或谓:‘必待已圆,而后利他,则利他终无时矣!’然自疾不能救,而能救他人,无有是处。是故当发菩萨广大之心,而复确守如来真切之训。不然,以盲引盲,欲自附于菩萨,而人己双失,谓之何哉?



杀生非人所为



虎豹之食群兽也,鹰鹯之食群鸟也,鳢獭鹚鹭之食鱼虾等诸水族也,物类之无知则然;具人之形,禀人之性,乃杀诸众生而食其肉,可乎?是人中之虎豹鹰鹯、鳢獭鹚鹭也!虽然,虎之害不及空飞,鳢之害不及陆走,人则上而天、下而渊、中而散殊于林麓田野者,钓戈网罟,百计取之无遗余,是人之害甚于物也。孔子曰:‘仁者,人也。’孟子曰:‘仁,人心也。’人而不仁,是尚得为人乎?既名为人,必无杀生食肉之理矣!



祀天牛



燔牛祀天,世传事始于上古,而历代因之。虽以梁武帝之奉佛,然面为牺牲,独行于太庙而不行于南郊。史称正月上辛,以特牛祀于天皇大帝;夫祀天配以祖,则牛亦在焉,安所称为用面?予不知其说也。昔沛公以太牢祀孔子,予尝谓一太牢何足以报圣师之恩;则其不足以报上帝之恩亦明矣!而自古及今,为有国之大典,孰从而止之?悲矣哉,牛乎!何其业之深且长也一至是乎?



伏羲氏网罟



槐亭王先生谓网罟制于伏羲,盖因兽之伤稼,设为网罟者,御之也,非捕之也,故曰佃曰渔,皆有田字隐隐在中。槐亭此说,发千古所未发,可谓大有功于世道矣!或曰:‘炎帝始为稼穑,故号神农氏;伏羲时未有稼,而网罟将奚为?’予乃用前意而广之曰:古虽未稼,或食草木之实,犹稼也。况人畜以强弱相胜,设为网罟,使兽畏而避之,但教民远其害,非教民食其肉也。捕而食之,后世之流弊也,非圣人意也。



浴水



京畿老辨融师尝言:‘沐浴水澄之,可以渍米炊饭。’或曰戏言也,或曰有激之言也。予以为不然,盖实语耳。予昔附粮舶至丹阳,连艘十余里,首尾相踵,而河狭水浅,浣衣者恒于斯,濯足者恒于斯,大小便利者恒于斯,秽且甚矣,然用之以煎煮炊爨者,亦恒于斯,非大富贵人,罕有登崖觅井汲泉者。河水浴水奚别焉?耿恭被围绝水,绞马粪汁而饮之。而口外有炒米店四十里,候天雨为饮,穿井数十丈不得水。嗟乎!饿鬼之乡,积劫不闻水名;为僧者,今处清溪流泉之所,茶汤灌浣,事事如意,更复一月八浴犹以为少,一月十五浴犹以为少,何不知惭愧,乃至于是!



僧宜节俭



张子韶自做秀才时,至状元及第,位登枢要,而粗衣菲食,无玩好器物,其笔亦用残秃者。胡克仁居官,茹蔬终身,眠一纸帐。彼乃现宰官身,行比丘行,况身是比丘者乎?佛制头陀比丘,行乞为食,粪扫为衣,冢间树下为宿,今处于众中,檀越送供,衣足矣,食足矣,安居于兰若矣,更求佳丽,可乎?一钵四缀,一緉鞋三十年,古德之高风未坠也。吾为是惭愧自责,而并以告夫同侣。



僧拜父母



佛制出家比丘不拜父母,而王法有僧道拜父母之律。或问:‘依佛制则王法有违,遵王法则佛制不顺,当如之何?’予谓此无难,可以并行而不悖者也。为比丘者,遇父母必拜,曰:‘此吾亲也,犹佛也。’为父母者,当其拜,或引避,或答礼,曰:‘此佛之弟子也,非吾子也。’宁不两尽其道乎?



年少闭关



闭关之说,古未有也,后世乃有之,所以养道,非所以造道也。且夫已发菩提大心者,犹尚航海梯山,冒风霜于百郡;不契随他一语者,方且挑包顶笠,蹈云水于千山。八旬行脚,老更驱驰;九上三登,不厌勤苦。尔何人斯,安坐一室,人来参我,我弗求人耶?昔高峰坐死关于张公洞,依岩架屋,悬处虚空,如鸟在巢,人罕觏之者;然大悟以后事耳!如其图安逸而缄封自便,则断乎不可。



八旬行脚



古有颂云:‘赵州八十犹行脚,只为心头未悄然,及至归家无一事,始知虚费草鞋钱。’今人不思其前二句,而执其末句,谓道在目前,行脚徒劳耳,而引不越岭不出关者为证。噫!幸自反观,已归家否?无一事否?有如尚滞半途,匆匆多事,则何但八旬,直饶百岁千岁,乃至万岁,正好多买草鞋,遍历天涯,未许驻足在。



讲宗



宗门之坏,讲宗者坏之也。或问:‘讲以明宗,曷言乎坏之也?’予曰:经律论有义路,不讲则不明;宗门无义路,讲之则反晦,将使其参而自得之耳。故曰:‘任从沧海变,终不为君通。’又曰:‘我若与汝说破,汝向后骂我在。’今讲者翻成套子话矣!西来意不明,正坐此耳。



教人参禅



参禅人之误,教参禅者误之也。或问:‘教人参禅,是欲起直指之道于残灯将烬之日,曷言乎误之也?’予曰:‘道虽人人本具,而亦人人所难,苟非利根上智,卒莫边岸,奈何概以施之。譬如募士者,得孱孱懦怯,仅可执旗司鼓;而授之以朱亥之锤、云长之刀、典韦之戟,其不振掉而颠蹶者几希矣,安望其有斩将擒酋、攻城破垒之功乎?其或自亦才离上大人丘乙己,而教人以制科文字,亦舛矣!’或问于子何如?答曰:‘老僧正读上大人未熟在。’



肇论



空印驳肇公物不迁论,予昔为之解,今复思之:空印胡由而为此驳?其由有二:一者不察来意,二者太执常法。不察来意者,若人问物何故不迁,则应答云:‘以性空故。’今彼以昔物不至今为物迁,而漫然折以性空。性空虽是圣语,然施于此,则儱统之谈,非对机破的之论也,得无似作文者,辞句虽佳而不切于本题者乎?太执常法者,僧问大珠:‘如何是大涅槃?’珠云:‘不造生死业。’此常法也。又问:‘如何是生死业?’珠云:‘求大涅槃是生死业。’在常法,必答以随妄而行是生死业矣,今乃即以求大涅槃为生死业,与肇公即以物不至今为不迁意正同也,故无以驳为也。又空印谓圭峰不当以达磨直指之禅为六度之一。圭峰何处有此语?其所著禅源诠云:‘达磨未到,诸家所解,皆是四禅八定之禅。南岳天台所立教义虽极圆妙,然其趋入门户次第亦只是前之诸禅。唯达磨所传,顿同佛体,迥异诸门。’其说如此明显,而曰以直指禅为六度禅,则吾所未谙也。虽然,空印驳肇公之论不迁,呵圭峰之议初祖,则诚过矣;至其谓圭峰不当以荷泽为独绍曹溪,天台门下所论或多不出于大师之口,此二说者确论也。



华严论疏



或问:‘肇论已闻命矣,又一居士力诋清凉者,何如?’予谓:‘彼居士惟崇枣柏之论,其诋清凉者,言不当以信解行证分裂全经,大失经旨。不思经开信住行向地等,其分裂也抑又甚矣;然则佛亦非欤?夫行布圆融,一而二、二而一者也,必去行布,则圆融何物?因该果海,果彻因源,则先后同归,首尾一贯,无缝无罅,何处觅其分裂也?况论有论体,疏有疏体。发明大意,莫尚乎论。委曲发明,穷深极微,疏钞之功不可思议。二大士者,皆羽翼华严之贤圣,不可得而轩轾者也。’予尝有书达居士,居士不答,未知其允否,因记之。



评议先贤



予既叙肇论、杂华二事,或曰:‘先贤不可评议乎?’予曰:非然也。今人未必不如古人,昔有是言矣。然吾尝思之,三百篇多出于郊野闾阎之歌咏,而后人以才华鸣世者不能及;六群比丘,圣众所不齿,而贤于佛灭度后马鸣龙树。则古人何可轻也?空印之评,其太过者,止在物不迁及圭峰论达磨两处耳,非讥贬清凉者比也。吾见有叱辱温陵者;骂詈长水者;崇尚天台,则尽毁诸家,无一可其意者;勘妙喜为未悟者;藐中峰为文字知识者;又其甚有谓六祖不及永嘉,而遭其挫折一上者,是安可以不辨也?嗟乎!古人往矣,今人犹存,吾何苦为过去者争闲气,而取见存者之不悦乎?顾理有当言,不容终嘿者,余非所恤也。



游名山不愿西方



游五台者曰文殊在,游峨嵋者曰普贤在,游普陀者曰观世音在;独不曰西方极乐世界有弥陀在乎?又不曰三大士者徒仰嘉名;阿弥陀佛现在说法,亲炙休光之为愈乎?又不曰跋涉三山,累年月而后到;信心念佛,一弹指而往生乎?大可叹也。



非理募化



云栖僧约,非理募化者出院。一僧曰:‘此不足禁,禁之则缺众生福田。非理募化,虽其人自负过愆,而众生获破悭舍财之益;世僧假佛为名以营生,佛何曾为此辈出一禁约乎?’予曰:‘子言则诚善矣,然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非理募化者,瞒因昧果,施者知之,因而退心,后遂不施。安在其能破悭也?佛世有诸弟子自远游归,所过聚落,望而闭户。问故,则畏僧之募化也。因以白佛,佛乃种种呵责。何言其不禁约也?慎之哉!’



妄拈古德机缘(一)



云栖僧约,妄拈古德机缘者出院。一僧云:‘此不必禁,禁之则断般若缘。彼谤法华者,地狱罪毕,还以谤故植缘法华,况妄拈者非谤乎?’予曰:‘子言则诚善矣,然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谤法华者,出地狱而植善缘;孰若信敬法华者,不入地狱而即植善缘乎?又谓妄拈非谤,而不思无知臆谈皆名谤大般若。是故漫述师言者,被点简云:“先师无此语,莫谤先师好。”彼尊师也,非谤也。错答一转语者,堕野狐身。彼错也,非谤也。何二人皆成罪戾?古人一问一答,皆从真实了悟中来;今人驰骋口头三昧,明眼人前,似药汞之入红炉,妖邪之遇白泽耳。若不禁止,东竖一拳,西下一喝,此作一偈,彼说一颂,如风如狂,如戏如谑,虚头炽而实践亡,子以为宗门复兴,吾以为佛法大坏也。’



妄拈古德机缘(二)



僧不悦曰:‘审如是,古德机缘,更不可开口一评量乎?’曰:‘止禁妄拈,未尝言不可拈也。二僧同起卷帘,古德云一得一失;子试评量,得失谁在?’僧无语。予曰:‘昔人有言:“十回被师家问,九回答不得。”未为害,但忌无知妄谈,则终无升进耳。慎之哉!’



直言



前僧欲除募化、妄拈二禁,予不允,僧去。又一僧云:‘云栖半月直言、逐日直言,适起争端耳。除直言,乃所以为直言也。’予谓:‘汝非僧乎?僧宜从佛。而佛制九旬结夏,夏满之日,名僧自恣日、佛欢喜日,任僧举过,更无隐讳,故名自恣;云栖半月直言,据此也。佛喜而子独不喜,可乎?律载僧有过,傍僧白佛,佛召本僧,种种呵责,因制为律;云栖逐日直言,据此也。佛容其举过,而子独不容可乎?且世法犹云君有诤臣,父有诤子,士有诤友,故曰兴王赏直谏之臣,圣主立诽谤之木,夫子以知过为幸,仲由以闻过为喜,况为僧修出世法,可不须友以成其德乎?子恶直言,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;拒谏饰非,损德败业,非小失也。慎之哉!’



心迹



包孝肃公终日正色,人以其笑比黄河清;秦会之亦罕有笑容,一破颜于溪水涸来之对。外貌虽同,而中则天壤矣!神鼎諲禅师门庭高峻,衲子非久参上士,无敢登其门;后之禅和亦有然者。临济德山动辄棒喝,如风如雷;后之禅和亦有然者。黄龙妙喜升座,则诟骂诸方;后之禅和亦有然者。其同异何如哉?



僧务外学



儒者之学,以六经论孟等书为准的,而老庄乃至佛经禁置不学者,业有专攻,其正理也,不足怪也。为僧亦然。乃不读佛经而读儒书;读儒书犹未为不可,又至于读庄老;稍明敏者,又从而注释之,又从而学诗、学文、学字、学尺牍,种种皆法门之衰相也,弗可挽矣!



僧务杂术(一)



僧又有作地理师者,作卜筮师者,作风鉴师者,作医药师者,作女科医药师者,作符水炉火烧炼师者,末法之弊极矣!或曰:‘百丈大师令司马头陀择地可作五百僧道场者,而得沩山,是地理家事;既而令择沩山主人,得大祐禅师,是风鉴家事,则何如?’噫!此古圣贤为传法利生之大机缘,非世人所测识者。而百丈司马是何等人品,今之术士,可以借口也与哉?



僧务杂术(二)



或曰:‘杂术固非僧务,医以全生,宜若无碍焉。’予谓:杂术乱心,则概所当舍,如其救济为怀,则亦万行之一端;而术倘不精,虽曰全生,反以伤生,则大为不可。近有僧行灸法者,其法和药作饼,置艾炷于其上而燃之,云治万病。此不知出自何书,传自何人?夫切肌而察穴,循穴而入内,灼艾之常法也;隔饼而灸,有痛苦而无功能者也。而师行焉,弟子绍焉,不自知其业之深且重也。



周柳翁



周柳翁谓予曰:‘今日释门,须是斫三人头,悬之槁街,而后佛法始振矣!’时某官在坐,问三人为谁?答曰:‘其一某,其二某。’问其三,直答曰:‘老兄是也。’某官盖此翁平日所素厚者。问故,则曰:‘公托名阿练若,而心在含元殿故也。’某官不之嗔,作而曰:‘至言也。’此翁以刚直不容于时,至于僧事,亦正气凛凛若此,可畏也,可敬也。今僧实居阿练若,而有发愿,愿来生作御史者,可愧死矣!



沸汤施食



有自称西域沙门,作焰口施食法师者,其洒净也不用水,燃沸汤于瓶,以手擎而洒之,著人面不热。人异之,请施食者络绎。予以为此甚不足贵也。世之号端公太保者,尚能以红铁炼缠束其肢体,利锋刃刺入于咽喉,况此沸汤特其小小者耳!夫佛制施食,本为饿鬼饮食至口即成火炭,故作甘露水真言等以灭其热恼,使得清凉,奈何其用沸汤也?此何佛所说?何经所载?惑世诬民,莫斯为甚矣!或谓其能化沸汤为冷泉,故不必用水。审如是,则亦能化臭腐以为沉檀,而不必用香矣;化黑暗以为光明,而不必用灯矣;化瓦砾以为枣栗,而不必用果矣;化草芥以为牡丹芍药,而不必用花矣;化泥土以为稻麦黍稷,而不必用斛食矣。今何为香花灯果斛食一一如常法具办,而独于洒净一事则用沸汤乎?明理者辨之。



肉刑



肉刑起于何时,其果圣人之意乎哉?或曰:‘尚书言之矣!’然言之而未详也,抑后世欲威民者为之也?夫炮烙罪人,商纣之所以危身也;凿人目,剥人面皮,吴皓之所以覆国也;复有沸油盐于鼎俎,置人于中而烹之者,齐楚等君所以终至于灭亡也。而谓圣人为之乎?或又曰:‘其人天且劓,周易亦言之矣!’然易经也,非律也;卜筮之书也,非刑书也。所以前民用,非所以罚民罪也。天且劓,象也,非真也。且肉刑至汉文帝而始除,万世而下,其以文帝为非乎?以文帝为贤乎?如以为贤,则肉刑之非可知矣!虽然,帝则诚贤矣,而有遗恨焉,宫刑之未除也。嗟乎痛哉!难言也。业报之循环,不可息也。何时得见龙华之世也?



心意识



讲者数辈,争论心意识不决,予乃为稽诸古。文殊问经云:‘心者聚义,意者忆义,识者现知义。’俱舍论云:‘集起名心,筹量名意,了别名识。’密严经云:‘藏是心,执我名意,取诸境界为识。’如是等说,皆小异而大同者也。永嘉云:‘损法财,灭功德,莫不由兹心意识。’是故教乘中须一一究审,不可混淆。宗门直指心源,则一念不生全体现,又何必琐琐分别争论为也?



制心



或问:‘心念纷飞,当作何方便?’予曰:‘佛言心者,制之一处,无事不办。’或曰:‘得无类告子之强制其心而不动乎?’‘是不然。告子之不动心,念起即遏,遏捺令静;今之制心,是制使归于一处,不杂用心。则彼是灰心不起,此是用心不二;彼是豁达空,此是思惟修,两不同途,未可并论。一处功成,则随其所习百千三昧靡不具足,故曰无事不办;彼之强制,只办得一味顽定,何能有此功德?虽然,此犹是学人初做工夫方便,非为究竟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,安所云制?又安求所谓处也?’或曰:‘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,则全是空寂境界,却正同于告子之不动心矣。’曰:‘告子遏捺其心,使之不动;曹溪无心可动,不须遏捺,乌得同?’



禅宗净土迟速



一僧专修念佛法门,一僧以禅自负,谓念佛者曰:‘汝念佛必待生西方已,见阿弥陀佛,然后得悟;我参禅者,见生便得悟去,迟速较然矣,汝罢念而参可也。’僧莫能决,举以问予。予曰:‘根有利钝,力有勤惰,存乎其人,则彼此互为迟速,未可是此而非彼也。喻如二人同趋宝所,一人乘马,一人乘船,同日起程,而到之迟速,未可定也;则利钝勤惰之说也。参禅念佛亦复如是:语其迟,念佛人有累劫莲花始开,参禅人亦有多生勤苦不能见性者矣!语其速,参禅人有当下了悟,不历僧祇获法身,念佛人亦有见生打彻,临终上上品生者矣!古云:“如人涉远,以到为期,不取途中强分难易。”’



六祖坛经



六祖示不识字,一生靡事笔研,坛经皆他人记录,故多讹误。其十万八千、东方西方等说久已辩明。中又云:‘但修十善,何须更愿往生?’夫十善,生天之因也;无佛出世,轮王乃以十善化度众生。六祖不教人生西方见佛,而但使生天可乎?其不足信明矣!故知执坛经而非净土者,谬之甚者也。



居山



古云:‘大隐居廛,小隐居山。’遂有甘心汨没于尘俗者。不知居廛者,混俗和光,闹中得静,有道之士则然,非初心所宜也。或曰:‘永嘉谓未得道而先居山,但见其山,必忘其道,是不许居山也。’此各有说。予赞居山,为汨没于尘俗者诫也;而永嘉所言自是正理。出家儿大事未明,千里万里寻师访道,亲近知识,朝参暮请,岂得蒙昧无知作守山鬼乎?故知行脚在前,居山在后可也。则亦不悖乎永嘉之言也。



佛性



经言蠢动含灵皆有佛性。孟子之辟告子也,曰:‘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,牛之性犹人之性欤?’有执经言而非孟子,予以为不然。皆有佛性者,出世尽理之言;人畜不同者,世间见在之论,两不相碍。是故极本穷源,则蝼蚁蝼蠓,直下与三世诸佛平等不二;据今见在,则人通万变,畜惟一知,何容并视。岂惟人与畜殊,彼犬以司夜,有警则吠;若夫牛,即发□钻穴,踰墙斩关,且安然如不闻见矣。犬牛之性果不齐也,而况于人乎?万材同一木也,而梧槚枳棘自殊;百川同一水也,而江湖沟渠各别。同而未尝不异,异而未尝不同者也。如执而不通,则世尊成正觉时,普见一切众生成正觉,今日何以尚有众生?



僧畜僮仆



僧有畜僮仆供使令者。夫出家人有弟子可服役,奚以僮仆为?或曰:‘弟子为求道而来,非执役人也。’噫!夫子之适国也,一则曰冉有仆,一则曰樊迟御;渊明之赴友人召也,一门生二子舁其篮舆。后世图而绘之,以为高致。今出家为僧,乃宠爱其弟子,如富贵家儿,而另以钱买僮仆供爨负薪张伞执刺,末法之弊一至是乎!



文文山



文山六歌,有‘来生业缘在,骨肉当如故’之句,是信有三世矣。特不知宿业因缘之至也,则聚为一家;宿业因缘之毕也,则散为歧路,如鸟宿林,天明而为东西南北鸟矣,安保其如故也?文山节义才学表表百世,而此言乃似七月七日长生殿语,则未尝留心内典之故也。惜哉!



出家四料简



有在家出家者,有出家在家者,有在家在家者,有出家出家者。处于族舍,具有父母妻子,而心恒在道,不染世尘者,在家出家者也。处于伽蓝,无父母妻子之累,而营营名利,无异俗人者,出家在家者也。处于俗舍,终身缠缚,无一念解脱者,在家在家者也。处于伽蓝,终身精进,无一念退惰者,出家出家者也。故古人有身心出家四句,意正如此。虽然,出家出家者,上士也无论矣;与其为出家在家者,宁为在家在家者。何以故?袈裟下失人身,下之又下者也。



时光不可空过(一)



世人耽著处,不舍昼夜。曰:‘昼短苦夜长,何不秉烛游’,耽赏玩也。‘百年三万六千日,一日须倾三百杯’,耽麴檗也。‘野客吟残半夜灯’,耽诗赋也。‘长夏惟消一局棋’,耽博弈也。古有明训曰:‘是日已过,命亦随减,当勤精进,如救头然。’今出家儿,耽麴檗者固少,而前后三事或末免焉。将好光阴蓦然空过,岂不大可惜哉?



时光不可空过(二)



先德示众云:‘汝等出家,未曾立脚得定,忽已过三四十年矣!’我等闻此真恳痛切之语,所当心战而毛竖者,乃有都将青春壮色,勤勤作有为事业。或奔南走北,曰我参礼名山;或装塑修造,曰我兴崇三宝;或聚众起会,曰我助扬法化。此虽名色亦皆好事,非上所云赏玩麴檗等比,而其为空过一也。一朝猛省前非,忽已龙钟衰朽,悔无及矣!故曰:‘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。’呜呼!更有终身安然而不伤悲者。



蔬食上宾



一贵人齿高而爵尊,有上宾至,留饭。宾意其盛馔也;则粝饭及菜羹一器而已,无兼味。宾大叹服。今富家待客,烹炮煎炙羽毛鳞介等种种众生,大非也。或难曰:‘易言大烹以养圣贤者,何也?’噫!独不闻二簋可用飨,亦易之明示乎?而僧家虽不宰杀,素馔多品,亦非所宜也。或又难:‘盂兰盆尽世甘美,以供贤圣僧者,何也?’噫!独不闻贫母以残汁奉辟支而感生天之福,亦内典之明示乎?在心不在物故也。



李卓吾(一)



或问:‘李卓吾弃荣削发,著述传海内,子以为何如人?’答曰:卓吾超逸之才,豪雄之气,吾重之。然可重在此,可惜亦在此。夫人具如是才气,而不以圣言为量、常道为凭,镇之以厚德,持之以小心,则必好为惊世矫俗之论,以自娱快。试举一二:卓吾以世界人物俱肇始于阴阳,而以太极生阴阳为妄语。盖据易传,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而以天阴地阳、男阴女阳为最初之元本,更无先之者。不思易有太极是生两仪,同出夫子传易之言,而一为至论,一为妄语,何也?乃至以秦皇之暴虐为第一君,以冯道之失节为大豪杰,以荆轲聂政之杀身为最得死所;而古称贤人君子者,往往反摘其瑕类,甚而排场戏剧之说,亦复以琵琶荆钗守义持节为勉强,而西厢拜月为顺天性之常。噫!大学言:‘好人所恶,恶人所好,灾必逮夫身。’卓吾之谓也。惜哉!



李卓吾(二)



或曰:‘子以成败论人物乎?’曰:‘非然也。夫子记子路不得其死,非不贤子路也,非不爱子路也。行行兼人,有取死之道也。卓吾负子路之勇,又不持斋素而事宰杀,不处山林而游朝市,不潜心内典而著述外书,即正首丘,吾必以为幸而免也。虽然,其所立遗约,训诲徒众者,皆教以苦行清修,深居而简出,为僧者当法也。苏子瞻讥评范增,而许以人杰,予于卓吾亦云。’



中庸性道教义



妙喜以中庸性、道、教,配清净法身、圆满报身、千百亿化身,体贴和合,可谓巧妙。细究之,则一时比拟之权辞,非万世不易之定论也,作实法会则不可。何也?彼以仁义礼智言性,岂不清净,然非法身纤尘不立之清净也。彼以事物当然之理言道,岂不圆满,然非报身富有万德之圆满也。彼以创制立法化民成俗为教,岂无千百亿妙用,然一身之妙用,非分身千百亿之妙用也。大同而小异,不可以不察也。或曰:‘仁义礼智,孟子之言也,中庸止言天命而已。’予谓至诚能尽其性,而继之以宽裕温柔十六字,非仁义礼智而何?故曰孟轲受业子思之门人也,不可不察也。



赵清献



公尝自言昼之所为,夜必焚香告天,不敢告者则不为也。吾以为如是之人乃可学道。后得法于蒋山泉禅师,有‘一声霹雳顶门开,唤起从前自家底’之句,以如是精诚之心地而参扣自心,其得悟非偶然也。若夫身虽归佛,心不合天,止是游戏法门而已。



经债



乌镇利济寺,有僧师徒二人,俱称谨厚。托以经忏者日益众,因致饶裕,而吝啬,不自享用,亦不布施。后得疾,族人迎归调治。俄而谢世,平生积贮尽为族有。十年后,现梦于所亲曰:‘经忏未完者,阴府考较甚急,苦不可言。人世所传,闪电光中认字读还,信不诬也。’笔之,以诫夫应缘者。



净土寿终



或问:‘第二愿云:“国中天人寿终,更无生三恶道者。”则有生有死,特不堕落耳,何谓生彼国者皆无量寿?’曰:‘后不云乎?“国中天人寿皆无量,除其本愿,愿出度生者。”十疑论亦曰:“生彼国土,得无生忍已,还来此世救苦众生。”则悲愿行化,非此土死生比也。’



龙舒往生



或问:‘居士临终立化,其往生之祥,昭灼如是,而所辑大弥陀经不免抄前著后、抄后著前,此一失也。又宋景濂谓居士于金刚经不用昭明三十二分,无论矣,亦不依天亲无著所定,而另为品第,此二失也。似于观经读诵大乘往生正因未协,而立化者何?’答:‘此虽有过,然其平日念佛求生至真至切、至诚至笃,自利利他,功德非细,小疵不足掩其大善。尚有带业往生者,何疑于龙舒?或其品位不能与上上流,则未可知矣。’



直受菩萨戒



予著戒疏发隐中,言必先受五戒、十戒、二百五十戒,然后受菩萨十重四十八轻戒。有讲师愤然不平曰:‘何以不教人直受菩萨戒,而迂曲如是?佛记末法中,有魔王混入吾法而坏吾法,今其人矣!’予不答。讲师卒,其徒理前语,欲集诸僧诸宰官居士等,设大会而作辩难。予亦不答。有代予答者曰:‘无以为也。不观彼所引菩萨善戒经乎?经云:“譬如重楼四级,自下而上,次第历然,不可躐等;受戒亦然。”经语也,无以为也。’其人乃止。



刑戒



大长者吕叔简作刑戒,邹南皋先生梓之,予跋之。兹传闻一事甚奇:某官者,素酷暴,动辄行笞数十下,酸楚之声震地,若罔闻者。有道人排闼入,直立厅事,嗔目而指之。某官大怒,呼左右极力笞之。忽后堂大叫公子为鬼击,几毙。某官张皇退堂入内,则其子自言:‘若有鬼神巨棰棰我,皮破肉烂,血渍双股,痛不可忍。’急遣人至厅,被笞人已失所在。乃号啕大哭,举身自掷,头面皆损。噫!彼道人者,其天神乎!人皆有父母,人之子,己之子,均子也,奈何己子如珍,他子如草,于心安乎?又一尊官爱幼子,每日令屠者进一猪胃,胃瘦则大怒,笞责屠,伤重,调治两月乃愈。有居家严刑以待婢仆,亦复如是。愚谓刑戒一书,当布之四方、传之百世可也。



不愿西方(一)



或问一僧:‘公愿生西方否?’曰:‘吾不愿也。乃所愿,来生著绿袍,一妻一妾而处室也,此即吾之极乐国也。’问者嘿然。以告予,予谓人各有志,志在富贵,何西方之为?虽然,富贵虽非道人美事,而亦须修顽福以得之。倘不修福,未必得为绿袍郎,而或作绿衣人也;未必配淑女于名门,而或纳六礼于齐人也。犹未也,倘有业焉,且不得为绿衣人,而或为金衣公子之流,事未可知也;且不得纳礼于齐人,而或依栖于圉人、校人、庖人,事未可知也。犹未也,倘业重焉,金衣或变而为赤牒焉,事未可知也;圉人校人庖人或变而为阿旁焉,事未可知也。悲夫!



不愿西方(二)



又问一僧:‘公愿生西方否?’曰:‘吾不愿,亦不不愿。东方有佛吾往东方,西方有佛吾往西方;南北上下,亦复如是。吾何定于西方也?’又问一僧:‘公愿生西方否?’曰:‘八金刚抬我过东方吾不来,四天王抬我过西方吾不去。吾何知所谓东西也?’合而观之,前之一人,汨没于五浊者也;此二人者,一则随生,一则无生。虽然,曰随生,未必其真能作主而不被业牵也;曰无生,未必其真得无生法忍而常住寂光也。如未能,则戏论而已。又未能,则大言不惭而已。难矣哉!



平侍者



平侍者久侍太阳,称有悟入。奈何于后首创异议,徙太阳之塔,出其遗体,行破脑之惨毒,生报虎口,死入泥犁。则知其悟处,不过依稀见解、得少为足而已,何有真悟彻人而反作此大逆不道之事乎哉?浅解当悟,祸至此极,可戒也。



四果



紫阳真人谓四果人夺舍投胎,身有败坏,不免离一舍入一舍。故其言曰:‘若解降龙并伏虎,真金起屋几时枯也。’夫初果七返生死,二果名一往来,犹可以胎论;三果已名不来;而四果则见思惑尽,不受后有,三明六通,号阿罗汉,又何用夺舍为?紫阳仙学超越伦类,悟真诸书多谈理性,而为此言,似于内典未甚精究耳。噫!真金起屋,特不枯耳,宁思金不度火也与哉?



遗教经



世人临终,为言以示子孙,谓之遗嘱,而子孙执之以作凭据,世守而不变者也;况三界大师,四生慈父,说法四十九年,最后之遗嘱乎?为僧者,所当朝诵暮习,师授徒传,终身奉之而不可一日废忘者,乃等之以童蒙之书,置之闲处,不复论究,岂非如来之逆子,佛法之顽民也哉?



四十二章经(一)



四十二章经译于腾兰二师,更无再译。今世传二本,大同而小异,余不必论。但其较量设供优劣,藏本则始于凡夫,而终于化其二亲;守遂师解本,则始于恶人,而终于无修无证者。考其文义,藏本颇为未安,遂本文义俱畅。藏本又云饭辟支佛不如化其二亲,何又言饭善人功德最大?既功德为最,何又云饭善人不如饭一持五戒者?前后文义自相矛盾。又曰事天地鬼神,不如孝其二亲。夫辟支佛约不及二亲,又何况天地鬼神也?而遂师必无自撰佛经之理,其本必有所自,故知流通藏外者未必无善本,而不必全执藏本以为折衷也。予著梵网发隐,亦得一本于古寺中,与天台疏文符契,于藏本反有参差处,发隐凡例中已申明之,今更为专凭藏本者告云。



四十二章经(二)



昔有南都僧某者,以四十二章经来武林。按古例,乞诸士夫各书一条勒石。予兄时以养亲居家,书付之。踰年,有贩其本至杭者,则别易一显宦名矣。又数年,吾兄忽有南通政之命,于书肆得前本,则复易兄名矣。因感叹其事,为诗梓之集中,有‘纱笼事非谬’之句。予为兄言:‘僧则诚鄙矣陋矣,独不闻翟公榜门杜客语乎?客固不足言,而公亦失厚道矣!’兄谓予:‘子之言是也。’遂铲去。噫!僧何苦不汲汲办己躬下事,奔走贵人之门,作闲家具,贻笑于时人也。嗟夫!



五条衣



予初出家时,见五条衣,皆另作简便小巧者,略按五条大意而已。盖此原名作务衣也,今悉照七条二十五条之式,虽不失方袍古制,而大有不便。搭此衣止可坐禅讽经礼佛,何堪执作运劳,则五条衣成七条用矣。夫子曰:‘麻冕礼也,今也纯俭,吾从众。’必执反古以为高,则书契既立之后,而复为结绳;桌椅既具之后,而复为席地,曰吾复古也,可乎?今世有碗箸矣,而食必用钵;又匙不便,更参之以箸,尤为可笑。夫钵存之,不忘佛制可也,而不必泥之为日用也。



禅门口诀(一)



大藏有‘禅门口诀’一书,中所言类多数息法门,而兼之以下视脐轮等语,外签标‘智者大师’,而经文下既非大师又非灌顶、章安、荆溪等诸贤所记,不可信也。且大师自有大小止观正文,末后略举治病一门,与此相似,盖防身之小法,非学佛之大道也。乃高题口诀,而借重大师,黄冠道流遂据此以印证己法,乃曰:‘此大师亲口密传之秘诀也。’而浅识者,便谓佛法尽在乎是,则其害大矣!岂知禅门亦原无口诀之说乎?不得不辩。



禅门口诀(二)



或问禅门信无口诀乎?曰:佛法正大光明,一人演之,而百千万亿人天之所共闻也,何口诀之有?无已,则有一焉:夫一言二言简而义精者,斯之谓诀;连篇累牍,牵枝而引蔓者,非诀也。是故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者,金刚经之口诀也。惟一乘法,无二无三者,法华经之口诀也。成就慧身,不由他悟者,华严经之口诀也。执持名号,一心不乱者,弥陀经之口诀也。是心作佛,是心是佛者,十六观经之口诀也。不此诀之信,而信他诀者,舍墦玙而执碔砆者也。



念佛不见悟人



或问参禅得悟者相望于册,念佛得悟者何寥寥其未闻也?噫!盖有之矣,子未之见也。且参禅人得理之后,终不晓晓以自鸣也;龙天推出,然后声振一时,而名垂后世。彼曹溪佩黄梅之心印,苟不失口于风旛,一猎人之守网夫而已;清素受慈明密记,苟非邂逅于荔枝,一丛林之闲老汉而已,子何自而知之?况实心念佛者,志出娑婆,精求净土,念念如救头然,即其悟本性之弥陀,了惟心之极乐,若终身隐而不出,子亦乌得而知之也?凡上上品生者,皆得悟人也,往生传不可不读。



为僧宜孝父母



有为僧不孝父母者,予深责之。或曰:出家既已辞亲割爱,责之则反动其恩爱心矣!曰:恶是何言也?大孝释迦尊,累劫报亲恩,积因成正觉。而梵网云:戒虽万行,以孝为宗。观经云:孝养父母,净业正因。古人有作堂奉母者,担母乞食者,未尝以恩爱累也,奈何于亲割爱矣。而缔交施主,不绝馈遗,畜养弟子,过于骨肉,是无亲而有亲,出一爱而复入一爱也,何颠倒乃尔!且己受十方供养,饱暖安居,而坐视父母之饥寒寥落,汝安则为之。



雷霆



苏明允曰:‘叛父母,亵神明,则雷霆下击之。雷霆固不能尽击此辈也,然有时而不测也。’明允此言,欲使为恶者惧,而漏网雷霆之击者亦众矣,终不能使之惧也。然为恶受报,盖亦多途,有生恶疾而死者,有犯刑宪而死者,有遭虎狼而死者,有死于水溺者,有死于火焚者,有死于刀斧者,有死于砒鸩者,有死于墙崩石压者,其为报一也,杀人以挺与刃之类也,岂必其尽击于雷霆乎?况复有现生受报者,有来生受报者,有身报于阳世者,有魂报于冥司者,毋曰不击于雷霆,而遽称漏网也。



真友



中峰大师警策有‘参禅必待寻师友,敢保工夫一世休。’又曰:‘纵饶达磨与释迦,拟亲早已成窠臼。’此醒糊至妙之言也,然不可闻于下士也。执此言而自用自专,不复知取友之益,则翻成毒药矣!取友非难,得真友为难。饮食财帛相征逐者恶友也;善相劝、恶相规者好友也;开我以正修行路,示我以最上乘法、为我灯、为我眼、为我导师、为我医王者,真善知识友也,不可一日而远离者也。



学贵专精



古人为学,有三年不窥园者,有闭户不踰槛外者,有得家书,见平安二字,即投水不展视者,庶几乎专精不二者矣!而为僧者学出世法,反以世事乱其心乎?吾辈观此,当汗颜悚骨,而惕于中矣!



传灯



传灯录所载诸师,如六代相承、五灯分焰诸大尊宿,皆天下古今第一流人物,所谓‘始知周孔外,别自有英豪’者是也,岂易言哉?而今人或得一知半见,或得些少轻安,便自以为大悟大彻;而无眼长老又或以东瓜印子印之,一盲众盲,非徒无益而有害,可胜悼欤!



刘公真菩萨人



刘公讳宽,其治郡也,有过者以蒲鞭示辱。夫人欲试其怒也,使婢故以羹污朝衣,公但曰:‘羹烂汝手乎?’终不怒。即此二事,知其真菩萨人,不可企及。且今之治民者,用格外之严刑尚不能折狱;蒲鞭而民自化之,非大威神力何以至此?今御下人,小不如意,动辄加刑;羹污朝衣,反恤之而不责,非大慈悲力何以至此?临朝逼迫,而乃从容易衣,心不动摇,非大禅定力何以至此?火宅中具如是操略、如是器量,胜出家儿蒲团上三十年工夫矣!吾辈观此,可不愧乎?可不勉乎?



续原教论



国初翰林待诏沈士荣居士作续原教论,其‘详品名儒学佛’一篇,备举唐宋诸君子,如白香山、苏内翰,以至裴丞相、杨大年等诸公,禅学浅深,最为精核。其言曰:‘即裴杨诸公,不云无悟入,而保养受持则未可知也。岂有身居名利之场,又非果位菩萨,而能无细惑流注者哉?’游戏法门者固不必论矣,我辈身为出家儿者,试静思之。



三贤女



内人在道称贤者,吾目击三人焉:一曰出家尼严姓者,清修苦行,终身不干谒富贵家。一在家赵姓者,手书华严经八十一卷。一在家朱姓者,劝其夫休罢渔业,投身水中。夫末法僧尼,多游族姓;苦行终身,谁似严者?募化书经,或昧因果;自力自书,谁似赵者?为救众生,不顾身命,终化其夫,谁似朱者?吾谓此三内人,三丈夫也,三大丈夫也。



施食师



焰口施食,启教于阿难,盖瑜伽部摄也。瑜伽大兴于唐之金刚智、广大不空二师,能役使鬼神,移易山海,威神之力不可思议。数传之后,无能嗣之者,所存但施食一法而已。手结印,口诵咒,心作观,三业相应之谓瑜伽,其事非易易也,今印咒未必精,而况观力乎?则不相应矣!不相应,则不惟不能利生,而亦或反至害己。昨山中一方外僧病已笃,是晚外正施食,谓看病者言:‘有鬼挈我同出就食,辞不往。俄复来云:“法师不诚,吾辈空返,必有以报之。”于是牵我臂偕行。众持挠钩套索云:“欲拽此法师下地。”我大怖,失声呼救,一时散去。’越数日僧死。盖未死前,已与诸鬼为伍矣;向非惊叫,台上师危乎哉!不惟是耳!一僧不诚,被鬼舁至河中欲沈之;一僧失锁衣箧,心存匙钥,诸鬼见饭上皆铁片,遂不得食;一僧晒毡衣未收,值天雨,心念此衣,诸鬼见饭上皆兽毛,遂不得食,各受显报。又一人入冥,见黑房中有僧数百,肌体瘦削,颜色憔悴,似忧苦不堪之状。问之,则皆施食师也。施食非易易事也,信夫!



讲法师



或谓:‘讲法师有化物之功,无交鬼神之责,其寡过矣乎!’曰:‘殆有甚焉!施食,一法耳,一法犹易精:经论繁多,一一而欲精之亦难矣!故古人业有专攻,如恭法华善华严之类是也。今则无经不说,无论不宣,其果超越于先哲乎?遂有师承无自,而臆见自用者;有好为新说,而妄议前贤者;有略加销释,而全无发挥者,皆未免于过也。必其精研有素,博学无方,惟以明道为怀,不图利养于己,庶几有功而无过耳。’或又谓:‘智者云:“为利弘经,亦恒有菩萨之名”者,何也?’噫!此为具菩萨之大悲,而未臻菩萨之实行者言也,非为贪利者言也。不察此意,几许误哉!



一蹉百蹉



古云:‘今生若不修,一蹉是百蹉。’一之至百,何蹉之多直至于是?经言离恶道得人身难,得人身逢佛法难;然而逢念佛法门,信受为尤难也。如经所言:蚁子自七佛以来未脱蚁身,安知何日得人身?又何日逢佛法?又何日逢念佛法门而信受也?何止百蹉,盖千蹉万蹉而无穷也。伤哉!



禁屠



世人广杀生命,以供朝夕,备宴赏,奉祭祀,皆谓理所当然。既其当然,则何为旱干水溢而官禁屠宰,然后知屠宰之为非也?虽然,旱灾而小沾,水灾而少霁,已彘肩羊肘高悬市井矣!又杭俗祈祷观音大士,必请至海会寺,而满城宰杀,诚意何在?深可怪叹!倘其时时戒杀,户户持斋,必能感召天和,雨旸时若,田禾丰穰,海宇清宁,葛天无怀之风再见于今日矣;奈何习俗相沿不可救也,哀哉!



畜鱼鹤



世俗畜小金鱼者饲以虮虾,畜鹤者饲以细鱼。饲鹤则一食动以百计,饲金鱼则一食动以千计,积日而月,积月而年,杀业无边矣!夫养蚕也,孳生六畜也,为饱暖而造此杀业也;鱼与鹤,供一玩视而已。嗟乎!是亦不可以已乎?



今日方闲



吾杭有鲁姓者,忘其名,人以其面麻也,称鲁麻子。中年谓其子曰:‘吾婚嫁事毕,尔曹亦能自立矣,吾将求闲。’于是备棺椁,凡魂轿明旌鼓乐皆悉营办,诸子衰绖执杖引棺,己肩舆随后,至西湖之别墅,置棺中庭,遣诸子归。榜其门曰:‘今日方闲,至死不入城墎。’呜呼,亦达矣!夫俗士具有家缘,其忙宜也,脱忙而曰‘今日方闲’;出家者本闲也,乃劳形苦志,奔利趋名,终日营营而不知休息者,当榜曰‘今日方忙’,可也。



入胎



经言入胎皆在十月之先,而世间传闻者,皆临产之时死彼生此。有供僧山中者,忽见僧直入内室,俄报坐草生子,急往山中探之,则僧已入灭矣。与经言不合,何也?盖入胎于十月之先者其常,而临产入胎者千万中之一二也;世人惟见一二,而不见千万故也。然早入胎不见现形者何也?或临产入者能现,而早入不能现也,经无明文,不敢妄为之说。众生入胎不可思议,以俟夫天眼圣人决焉。



护法



人知佛法外护付与王臣,而未知僧之当其护者不可以不慎也。护法有三:一曰兴崇梵刹,二曰流通大教,三曰奖掖缁流,曷言乎慎也!护刹者,梵刹果尔原属寺产,豪强占焉,夺而复之,理也。有如考诸图籍,则疑似不明,传之久远,则张王互易,以势取之,可乎?喜舍名为吉祥地,力不敌而与者谓之冤业薮。若僧惟劝化有力大人,以恢复旧刹为大功德主,而不思佛固等视众生,如罗侯罗殃民建刹,即广踰千顷,高浚九霄,旃檀为材,珠玉为饰,佛所悲怜而不喜者也。有过无功,不可不慎,一也。护教者,其所著述,果尔远合佛心,近得经旨,赞叹而传扬之,理也。有如外道迂谈,胸臆偏见,过为称誉,可乎?若僧惟乞诸名公作序作跋,而不思疑误后学,有过无功,不可不慎,二也。护僧者,其僧果尔真参真悟,具大知见者,尊而礼之,实心实行,操持敦确者,信而近之,理也。有如虚头禅客,下劣庸流,亦尊之信之,可乎?若僧惟亲附贵门,冀其覆庇,而绵纩锦绣,以裹痈疽,只益其毒,有过无功,不可不慎,三也。是则王臣护法,而僧坏法也,悲夫!



儒者辟佛



儒者辟佛,有迹相似而实不同者,不可概论也。儒有三:有诚实之儒,有偏僻之儒,有超脱之儒。诚实儒者,于佛原无恶心,但其学以纲常伦理为主,所务在于格致诚正修齐治平,是世间正道也。即佛谈出世法自不相合,不相合势必争,争则或至于谤者,无怪其然也,伊川晦庵之类是也。偏僻儒者,禀狂高之性,主先入之言,逞讹谬之谈,穷毁极诋,而不知其为非,张无尽所谓‘闻佛似寇仇,见僧如蛇蝎’者是也。超脱儒者,识精而理明,不惟不辟,而且深信,不惟深信,而且力行,是之谓真儒也。虽然,又有游戏法门,而实无归敬,外为归敬,而中怀异心者,非真儒也。具眼者辨之。



居士搭衣



圆顶方袍,则知三衣,僧服也;发其首而僧其衣,非制矣。古人谓反有罪愆,而著为成训。世人不察,僧亦不言,可叹也。予少时见昭庆戒坛受优婆塞优婆夷戒者咸著三衣,盖沿习为风,而不知其非也。此非在家者之过,出家僧不以明告,而惟顺人情以致此也,故表而出之。



宿命



世有偶知宿命者,非必得道者之宿命通也,古今盖屡有之。总戎杨君为予言:亡兄年十三四时,忽作北人语云:‘平日只管道南方好,南方好。’展两手云:‘今生此处来得好,来得好。’问之,则曰我山东某处红庙僧也。老总戎以为妖,欲扑杀之,遂不敢言。踰年而卒。昔灵树世世为僧不失通;云门三生为国王,因不知宿命。岂云门之贤不及今人乎?故曰偶尔不昧,非通也。今为僧念念在世法中,入胎出胎,安能更记忆前事?求生西方自应汲汲矣。



龙眼



宗伯陆公寿九十七而嗜龙眼,龙眼遂价贵一方。又吾乡一老叟,寿踰宗伯六载而嗜蒸豚。二老母,一嗜米饮,一嗜川椒,寿俱九十以上,旁观者复效法之。又一老人,清晨服蜜汤一杯;倘其永寿,而诸蜂乏食矣!嗟乎!摄生虽君子所不废,而死生有命,圣谟洋洋。故夫子仅登古稀,岂其养生之无物;颜渊早夭三十,将无箪食以伤生。而有耄耋期颐,负贩于道路者,曾饘粥之不继者也。则知宗伯以积德延寿,龙眼何与焉,又况乎金仙氏之长生也。



烧炼



或问:‘烧炼之诓骗,莫不知之,而恒中之者,何也?’先圣有言:‘智者不惑。’中丹客者,智不足也。虽然,世人不足责,出家僧亦有惑之者,为可叹也。夫世人以财为命,而丹砂可化为黄金,虽帝者亦惑于方士之说矣,故在俗家宜受其惑。而出家者不忆佛言乎:白毫相中八万四千光明,以一分光明周给末法弟子尚不能尽,而奚事烧炼?苏城一老僧,为兴殿故,日诵法华七卷、佛号万声,祈丹事早成者,屡被诓骗,而不退悔。曰:‘退悔则真仙不可致。’坐是宿志不回,初诚愈确,而卒无一成。夫为兴佛殿故,虽属好心,然此殿非一二万金不可,望丹成以举事,亦左矣!噫!以求丹之心求道,以养丹客之费供事天下善知识,以鼎新佛殿之精诚返照旷大劫来之天真佛,以七卷法华、万声佛号之勤苦回向西方,则不立一椽,建刹已竟;而乃用心于必不可成之役,尽敬于必不可信之人,惜哉!



南岳誓愿文



大藏有南岳禅师立誓愿文,末后言愿先得丹而后得道,盖欲留形住世,长生不死,而现世之中便得成果,不待他生。南岳应化圣贤,若果出其口,必自有故,非凡近所测;若后人所增,则不可信,下士观此,或起异见,是愿文误之也。神鸾焚仙经而修观经,南岳修丹道以求佛道,何两不相合如是?彼南岳止观,于起信论增一‘恶’字,而曰‘具足一切善恶’,此必非南岳之意,而后人为之者;恶字可增,今文何可遽信!其亦禅门口诀之类也夫?!



天台传佛心印



大藏又有智者大师传佛心印一卷。夫佛心印曰天台传之,可也;谓天台独传,而达磨诸师皆不得与焉,不可也;谓师子遇害,其传遂止,而六代传衣俱无其事,不可也。师子之色身可害,而道不可害也;师子之说法已竟,而传法未竟也,皆后人所为尊天台而不知所以尊也。又后人之言曰:‘法华,根本也。华严,枝叶也。’天台何曾有是言也?又曰:‘性具之旨惟一家有,非诸家所能及。’一家之说,亦何示人以不广也?夫性具之理,见于诸经,发于诸祖,不知其几,而独擅一家,非天台所乐闻也。天台,圣师也,望道而未之见者也。其自处也,曰:‘损己利人,止登五品。’而后人过为称扬,失天台不自圣之心矣!合前一事观之,故古云:‘尽信书,则不如无书。’



水陆仪文



水陆仪文,世传起自梁武帝。昔白起以长平一坑至四十万,罪大恶极,久沈地狱,无由出离,致梦于武帝。武帝与志公诸师议拔救之策,知大藏有水陆仪文,祷之,则光明满堂。由此举行,传之后世。而今藏并无其文,金山寺之本,亦前后错杂,不见始终头绪,时僧行者,亦复随意所作,各各稍殊。南都所绘上下堂像,随画师所传,奉为定规,颇不的当。而敢建道场者,化募资费,累月累年始克成就,陈设繁文,以致士女老幼纷至沓来,如俗中看旗看春,交足摩肩,男女混乱,日以千计,而不免亵渎圣贤,冲突鬼神,失多而过重,有祸而无功,多致道场不终其事而感恶报,甚可惧也。惟四明志磐法师所辑仪文,至精至密,至简至易,精密而不伤于烦长,简易而不病于缺漏,其本止存四明,诸方皆未之见也。予为订正,重寿诸梓,以广流通。虽然,亦不可易易举、数数举也。易则必至于数,数则自生夫易,由是疏于诚敬,多于过愆,则求福而反祸矣!幸相与慎之。



师友



越僧定公,中年出家,破衲乞食,云行鸟飞,于名利淡如也。苦志力参‘天晴日出’四句忽有省。时无大知识为之钳锤,有印之者,心不服,咈然去。尝谓予曰:‘今世僧谁敢印证我者?’因引释迦如来以作印证。由是得少为足,认□作金,乃崇信罗道,注释其所作五部六册等书,遂为时人所呵。向使其得真师胜友,必大有成就。故知寻师访友之功,学道者之要务。而有因无果,丧失初心,良可叹悼!



朝海



僧俗进香南海,或有不由四明正路,而别从大洋及鳖子门,蹈不测之险者,飓风作,覆舟,溺死数十百人。嗟乎!不远数百里、数千里,虔诚而往参谒,宁非好心,宁非善事,而至于失命,则未必其临终正念,何如也?夫经称菩萨无刹不现身,则不须远涉他方;而大慈大悲者,菩萨之所以为菩萨也,但能存菩萨慈悲之心,学菩萨慈悲之行,是不出户庭而时时常觐普陀山,不面金容而刻刻亲承观自在矣!更有投入洪涛,谓之舍身,冀菩萨为接引;及其死也,必发嗔起怨,是反成堕落,岂不哀哉?不特此耳,泰山绝顶亦有舍身崖,后贤为之筑垣,大书‘矜愚’二字,亦无量阴德矣!



蔑视西方



居士鲍姓者,日诵法华楞严,久之知解通利,遂作西方论,答客问共三篇。初一篇犹谈正理,而稍稍带言西方不足生,次二篇则甚言愿生西方者之非。或劝予辟之,予忆空谷禅师谓谬人之言比于樵歌牧唱,不必与辩;今鲍所论,皆援禅门正理,易以入人,则因而疑误众生,退失往生之愿,为害非细,不得终嘿矣!其初一篇分三等西方:一为文殊、普贤、马鸣、龙树诸菩萨所生之西方,二为远公永明等诸知识、苏子瞻杨次公等诸贤者所生之西方,三为凡庸恶人畜生等所生之西方。其说近似有理,但九品往生,经有明文,昭如日月之在中天,何须待尔别为三等?一王创制,万国钦崇,山野匹夫另立科约可乎?其谬一也。佛明九品者,西方原无二土,而人机不同,故往生者自成其九。鲍之说,是西方原设三等之土,以待三等之人,与经不协,其谬二也。又言:‘永远诸知识诸贤者往生,实非自利,纯是利他。’夫求生彼国,正为亲近如来,冀求胜益,诸大菩萨且置弗论,只如苏杨诸贤,岂皆菩萨地尽,特往极乐度生,更不自利者耶?行愿品颂云:‘亲睹如来无量光,现前授我菩提记。’求授记非自利而何?其谬三也。又曰:‘圣凡同体,迷悟而优劣暂分;返照回光,反掌而圣凡迥别。’既其返照,如何翻成迥别?又曰:‘同体可乎!’自语相违,其谬四也。又曰:‘毋执我相欲生彼土。’而佛顾叮咛告诫,劝发求生,是佛教人执我相耶?其谬五也。至于第二第三篇,弥加诋毁,其谬更甚。曰:‘今主法者惟以净土为事,惟以此事为真。’则净土是假耶?佛说净土是诳语耶?不信有金色世界,楞严所呵也。鲍日诵楞严,而作此断见,其谬六也。又云:‘一心不乱,非执持名号,念念专注之谓也。若说执持者,有如云布。亲见数人昼夜念佛,又经几位老善知识印过,后皆入魔罥,不可救拔。’夫执持名号,佛说也,是佛误此数人入魔罥耶?现见不念佛而参禅亦有著魔者,何也?经言念佛往生者得不退转,则必入圣流;佛许入圣流,鲍以为入魔罥,其谬七也。又云:‘所谓一心者,乃当人本有之心,本自灵妙,本自具足,除是之外更无别法。’夫经文明说执持名号,一心不乱,何得革去上文四字而说一心?若无经文,空口高谈,如是说心,亦无不可;此则金口所出,真语实语,是佛差说、鲍为改正耶?法华云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,又如何解?其谬八也。又曰:‘依此法修,必入邪道。’前曰入魔罥,今曰入邪道,念佛之为害如此乎?佛何不禁人念佛,而待鲍禁也?其谬九也。又云:‘上古人先劝人得本,后劝往生。’夫念佛往生,原是下学而上达边事,先上达,后下学,于理通乎?宁有先状元及第,位登宰辅,方乃习读六经论孟,学做举业文字者乎?其谬十也。又云:‘若佛法止此,只消一卷弥陀经足矣!只靠此经,谁不可作人天师,谁不可称善知识?’夫法华楞严华严般若等诸大乘经,无日不诵,无日不讲,有谁偏执弥陀一经而扫灭诸经耶?虽然,只恐不曾真实专靠一经耳。专靠一经,得念佛三昧,称善知识亦何忝乎?十一谬也。又云:‘佛刹无尽,若专教人求生一刹,其余佛刹岂不冷静哉?’宁知尽微尘众生皆生一刹,不见增多;尽微尘众生无一生彼刹者,亦不减少,何冷何暖,何静何喧,而作儿童之见、邪僻之说?十二谬也。千经万论赞叹西方,千望万贤求生彼国,独鲍一人重加毁訾,何其不惧口业也?居士初时信心虔笃,吾甚爱之;今若此,吾甚忧之。



颂古拈古(一)



或问古人皆有颂古、拈古,子独无,何也?答曰:不敢也。古人大彻大悟之后,吐半偈,发片言,皆从真实心地大光明藏中自然流出,不假思惟,不烦造作,今人能如是乎?国初尊宿言公案有二等:如狗子佛性、万法归一之类是一等;又有最后极则请讹,谓之脑后一槌,极为难透。予于前狗子万法,尚未能无疑,何况最后!故不敢恣其臆见,妄为拈颂也。



颂古拈古(二)



或曰:子其谦乎!盖能而示之以不能乎!曰:非谦也,是真语实语也。楞伽示宗说二通,而教多显义,宗多密义,故又云无义味语。予于教之深玄者犹未能尽通也,而况于宗门中语乎!复次宗门问答机缘,虽云无义味语,然有犹存少分义路可思议者,有绝无义路,似无孔铁槌不可钻刺者,有似太虚空不可捉摸者,有似铁蒺藜不可咬嚼者,有似大火聚不可近傍者,有似赫日轮不可著眼者,有似砒霜鸩羽不可沾唇者,安得妄议略举古人一二?世尊拈花,迦叶破颜微笑,我今已能冥会佛心如迦叶否?客诵金刚,六祖即时契悟,我今已能顿了深经如六祖否?临济见大愚,而曰黄檗佛法无多子,我今已能实见得无多子否?赵州八十行脚,曰只为心头未悄然,我今已能心头悄然否?香岩击竹有声,而曰一击忘所知,我今已能忘所知否?灵云见桃花,而曰直至如今更不疑,我今已能的的到不疑之地否?高峰被雪岩问正睡著无梦时主人,不能答,我今已能答斯问否?又三年而于枕子落地处大悟,我今已有此大悟否?如此类者不可胜举,倘有一未明,其余皆未必明也。如兜率悦公之谓张无尽是也。非惟古人,即今人所作,亦不敢轻评其是非,而漫为之贬驳也。何也?人坐于堂上,方能辨堂下人曲直,又未曾系籍圣贤故也。嗟乎!错答一转语,堕野狐身百劫;笑明眼人答话,倒屙三十年。覆辙昭然,可弗慎诸?



续入藏诸贤著述



古来此方著述入藏者,皆依经论入藏成式,梵僧若干员,汉僧若干员,通佛法宰官若干员,群聚而共议之。有当入而未入者,则元之天目高峰禅师语录,国初之琦楚石禅师语录,皆宝所之遗珍也。近岁又入藏四十余函,而二师语录,依然见遗。有不须入者反入焉;则一二时僧与一二中贵草草自定,而高明者或不与其事故也。嗟乎!天台师种种著述,及百年然后得入藏,岂亦时节因缘使之然欤?后更有入藏者,二师之语录其最急矣!特阐而明之。



南岳天台自言



岳台二师,俱言吾以领众,损己利人,一则止证铁轮,一则仅登五品。权辞欤?抑实语欤?愚谓权实非后学所能测,但在今人,且莫问权,姑以实论。圣师尚尔,况凡夫乎?则转增精进矣!不特二师为然,古人之自处也,有曰‘某离师太早,未能尽其妙’,或曰‘某早住院,未克臻此’,其慎重类如是。况台师所处尚不及信位,今人即大悟,问其造位,若果入住,应便能八相成道否?则宁可自招妄言证圣之大罪耶?孔子曰:‘我非生而知之者。’又曰:‘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!’又曰:‘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’即二师意也。彼嘐嘐然,高据师位,大言不惭者,将超越于二师之上乎?可惧也已。



道讥释(一)



有道者告予曰:‘我辈冠簪,公等剃削。夫剃削者,应离世绝俗,奈何接踵于长途广行募化者?罕遇道流而恒见缁辈也,有手持缘簿,如土地神前之判官者;有鱼击相应,高歌唱和,而谈说因缘,如瞽师者;有扛抬菩萨像神像而鼓乐喧填、赞劝舍施如歌郎者:有持半片铜铙,而鼓以竹箸,如小儿戏者;有拖铁索,重数十百斤,如罪人者;有举石自击其身,如饮恨诉冤者;有整衣执香,沿途礼拜,挨家逐户,如里甲抄排门册者。清修法门或者有玷乎?’予无以应。徐而谓曰:‘募化亦不等。有非理者,有合理者,有因正果正者,有瞒因昧果者,未可一概讥刺也。但其不务修行,而专求利养,为可恨耳。’因记此,愿相与共戒之。



道讥释(二)



道者又曰:‘诸宫观道院,及诸神庙,皆我等居也,奈何僧众多住其中。罕见道流住佛寺者。夫归依佛者住寺,归依道者住宫观院庙,今僧居于此,为归依三清诸天尊诸真诸神耶?抑欲占夺我等产业耶?’其言有理,予无以应。徐而曰:‘韬光,古灵隐也,何道流居之?’曰:‘此在家修习全真者寓焉,冠簪者不与也,况剃度一僧主之矣!’其言有理,予又无以应。噫!今之为僧者,或栖止丛林,或幽居兰若,或依岩为室,或就树结茅,何所不可,而必附彼羽衣以为居亭主人也?



出家利益



古德云:‘最胜儿,出家好。’俗有恒言曰:‘一子出家,九族生天。’此者赞叹出家,而未明言出家之所以为利益也。岂曰不耕不织,而有自然衣食之为利益乎?岂曰不买宅,不赁房,而有自然安居之为利益乎?岂曰王臣护法,信施恭敬,上不役于官,下不扰于民,而有自然清闲逸乐之为利益乎?古有偈曰:‘施主一粒米,大似须弥山,若还不了道,披毛戴角还。’又云:‘他日阎老子与你打算饭钱,看你将何抵对?’此则出家乃大患所伏,而况利益乎哉!所谓出家之利益者,以其破烦恼,断无明,得无生忍,出生死苦,是则天上人间之最胜,而父母宗族被其泽也。不然,则虽富积千箱,贵师七帝,何利益之有?吾实大忧大惧,而并以告夫同业者。



世俗许愿



世人祈求子嗣者,祈延寿命者,祈消疾病者,祈解灾难者,祈取功名者,祈安家宅者,祈益资财者,如是等事,第一不可告许宰杀牲牢之愿。此名恶愿,有业无功,纵得遂心,美好一时,苦报在后。乃至许袍许旛,许造殿堂,许置供器,虽与上之荤祭不同,然大悲平等名佛,正直不偏名神,岂有因贿降福之理乎?纵得遂心,本人命所自致,非许愿力也。据理而论,惟在广作诸善耳。忠君孝亲,怜贫爱老,救灾恤苦,戒杀放生,种种阴骘,种种方便,随力所能,皆力行之,善功所感,理必降祥。倘不遂心,则应归之天命,委之宿缘,不怨不尤,弥加行善而无退悔。



出世间大孝



世间之孝三,出世间之孝一。世间之孝,一者承欢侍彩,而甘旨以养其亲;二者登科入仕,而爵禄以荣其亲;三者修德励行,而成圣成贤以显其亲。是三则世间之所谓孝也。出世间之孝,则劝其亲斋戒奉道,一心念佛,求愿往生,永别四生,长辞六趣,莲胎托质,亲觐弥陀,得不退转,人子报亲,于是为大。予昔甫知入道,而二亲云亡,作自伤不孝文以伸悲恨。今见在家出家二众中有具庆者,于是倍增感慨,而涕泗交零,稽首顿首以劝。



伪造父母恩重经



有伪造二经者,题以父母恩重等言,中不尽同,而假托古译师名。吾友二人各刻其一。二友者,忠孝纯正士也,见其劝孝,而不察其伪也。或曰:‘取其足以劝孝而已,似不必辨其真伪。’予曰:‘子但知一利,而不知二害。一利者,诚如子言,劝人行孝,非美事乎?故云一利。二害者何?一者素不信佛人见之,则弥增其谤:“佛言如是鄙俚,他经可知矣!”遂等视大藏甚深无上法宝。重彼愆尤,一害也。二者素信佛人,徒具信心,未曾博览内典,见此鄙俚之谈,亦复起疑,因谓谤佛者未必皆非。动彼惑障,二害也。害多而利少故也。况劝孝自有大方便报恩经,及盂兰盆经,种种真实佛说者流通世间,奚取于伪造者?’



修行不在出家



予昔将欲出家,有黄冠语予:‘不必出家,只在得好师耳。’予时出家心急,置其语不论。出家后,思彼以延年修养色身为业,得传而留形久住足矣,何必出家。为僧者,欲破惑证智,上求佛果,下化众生,则古德皆舍家离俗而作沙门。又彼若志求金丹大道,亦须出家。则彼之言未为当理。但观今人有未出家前,颇具信心,剃染之后,渐涉世缘,翻成退堕;则反不如居家奉父母、教子孙,得一好师示导正法,依而行之,是如来在家真实弟子,何以假名阿练若为哉?如是,则彼言亦甚有理,又不可不知也。



不朽计



世人将平生所作诗文汇为一集,乞诸名人序跋之曰:以此为不朽计也。噫!古之人必也名喧寰宇,昭灼于人之耳目者,乃所著述,方传之至今。其次焉者,身没之后,极之数十年间,墨之楮者或覆瓿,而劂之木者或资釜矣,安在其不朽也?必也镌之鼎彝,篆之碑碣,数百年之后,存者亦不多见矣!即孔子之文章,二帝三王之典谟训诰,传诸万世无弊,而三灾起时,大地须弥、诸天宫殿皆悉碎为微尘,荡为太虚,安在其不朽也?真不朽者,其不生不灭之本心乎!此则先天地而无始,后天地而无终。鸾法师曰:‘此吾金仙氏之长生也。’予亦曰:‘此吾大雄氏之所谓不朽也。’何不舍世必朽之闲家具,而求真不朽之正知见也?不此之计,而漫劳其心,其为计也疏矣!



人不宜食众生肉



经言靴裘等物皆不应著,以其日与诸畜相亲近也。夫此特著之身外,况食肉则入于身内乎!今人以犬豕牛羊鹅鸭鱼鳖为食,终世不觉其非,何也?夫饮食入胃,游溢精气以归于脾,其渣滓败液出大小肠,而华腴乃滋培脏腑,增长肌肉,积而久之,举身皆犬豕牛羊鹅鸭鱼鳖之身也,父母所生之身,现生即异类矣,来生云乎哉?夫五谷为养,五菜为充,五果为助,内经语也,人之所食也亦既足矣,而奚以肉食为?既名曰人,不宜食肉。



三难净土



一人问:‘释迦如来以足指按地,即成金色世界。佛具如是神力,何不即变此娑婆土石诸山秽恶充满之处,便成七宝庄严之极乐国,乃必令众生驰驱于十万亿佛土之迢迢也?’噫!佛不能度无缘,子知之乎?净缘感净土,众生心不净,虽有净土,何由得生?喻如十善生天,即变地狱为天堂,而彼十恶众生,如来垂金色臂牵之,彼终不能一登其阈也。是故刹那金色世界,佛摄神力而依然娑婆矣!又一人问:‘经言至心念阿弥陀佛一声,灭八十亿劫生死重罪。斯言论事乎?论理乎?’噫!经云:‘一称南无佛,皆已成佛道。’又云:‘礼佛一拜,从其足跟至金刚际,一尘一转轮王位。’今正不必论其事之与理,但于‘至心’二字上著倒,惟患心之不至,勿患罪之不灭,事如是,理亦如是,理如是,事亦如是,何足疑也。又一人问:‘有人一生精勤念佛,临终一念退悔,遂不得生。有人一生积恶,临终发心念佛,遂得往生。则善者何为反受亏,而恶者何为反得利也?’噫!积恶而临终正念者,千万人中之一人耳。苟非宿世善根,临终痛苦逼迫,昏迷瞀乱,何由而能发起正念乎?善人临终退悔,亦千万人中之一人耳;即有之,必其一生念佛悠悠之徒,非所谓精勤者。精则心无杂乱,勤则心无间歇,何由而生退悔乎?是则为恶者急宜修省,毋妄想临终有此侥幸。真心求净土者,但益自精勤,勿忧临终之退悔也。



念豆佛



僧有募化施主黄豆,侮念佛一声,过豆一粒,一人作之,余人效之,号为豆儿佛师父。夫世尊教人念佛,制为数珠,何乃不遵佛制,省力事不作,而作此吃力事也?且百八之珠,周则复始,乃至百千万亿而无尽;今一合之豆,周则复始,亦复无尽,而何为念过之豆置不再用,更换新者?其言曰:‘念之至斗至石,送诸庵寺作腐供众。’亦迂矣!或曰:‘古之人有行之者,如往生集所载是也。’曰:彼非数豆,傍人计其念佛多不可计,约之当盈两载。今粮舶大者,载米千石,两载则极言其多耳,非数豆如今人也。即实数豆,其心亦不如今人也。



真诰



真诰一书,他且弗论,如曹操者,乃与古圣君如尧舜禹汤者同列而为天神,吾不能无疑也。或曰:‘阎罗王俄登宝殿,则侍卫森严;俄吞铁丸,则肢体焦烂。安知操之不朝在天堂而晚在地狱也?’是不然。阎王者,其在生亦修福亦造罪,故报如是。操之为人,有恶无善,何得罪福双报如阎王乎?或更有说:‘非愚所知,据理评之。’若果如斯,胡以寒乱臣贼子之胆,示老猾巨奸之警乎?亦尽信书不如无书之类也已。



现报(一)



报有三:一者今生作恶,现生受报。二者今生作恶,第二生受报。三者今生作恶,第二生未报,多生以后受报。惟善亦然。报之迟速,盖各有缘因,但世人见恶者不报,或更昌隆,乃愤愤不平;未知三世之说故也。夫后之二报,人不及见,惟重现报。今姑记现报数事,目击而非传闻者:一人挝笞婢仆,动以百数。一日将一仆系颈东柱、系足西柱,使伸缩无路而痛责不休。其父大怒,遇往解放,而嘱曰:‘汝速去,渠若告汝逃亡,我即告渠忤逆。’遂得生还。后此人亦以己子卖与他家,而自身为乡宦守门。又一人平生笞人如官府,后亦受官刑,毙囹圄中。一人中家内室也,妄费无算,后子女灭尽,老无依赖,为人缝补经络。一人贵宦子也,骄奢佚游侈费,不知惭愧,后追逐游僧丐者趁食于诸方。一人毁訾天神无所顾忌,后为村民所欧,得疾身殒。一人辱詈如来及诸贤圣,皆人不忍闻者,俄而客死于外,不得归。一人嗔母不悉委财帛,折其供事观音大士一臂,后走马湖塘,堕落折臂几死。又一人生七女七男,凡生一女,才堕地,即溺杀之,其七男先后相继亦死,男女十四人无一存者,惟老夫老妇相对哭泣而已。又数人出家者,我慢自贤,凡时人或有言论,一概呵以为非,乃复轻藐先哲,妄加毁訾,后俱不寿,或恶疾死;姑记之以警狂傲。



现报(二)



或问:‘如来神力不可思议,何不使恶人皆现受恶报,而日兢兢焉不敢为恶也;善人皆现受善报,而日孳孳焉倍复为善也?则无为而天下太平矣!胡虑不及此?’嗟乎!报之有迟速,众生业报自然如是,虽大圣不能转速而令迟、扭迟而为速也,惟是盯咛诏告以因果之不虚、酬偿之难逭耳,闻而不信,亦末如之何也已矣!曰:‘永嘉云:“了则业障本来空。”,空则何因果酬偿之有?’曰:‘汝今了否?’曰:‘未了也。’‘未了应须偿宿债。’



念佛人惟一心不乱



或问:‘妙喜云愚人终日掐数珠求净业,念佛果愚人所为乎?’噫!予昔曾辩之矣。妙喜但言愚人终日招数珠求净业,不言愚人终日一心不乱求净业也。又问:‘古德偈云:“成佛人希念佛多,念来岁久却成魔。君今欲得易成佛,无念之心不较多。”无念念佛,奈何以有念念佛?’曰:此为散心念佛而不观心者劝发语也,不曰岁久而一心不乱者成魔也。未曾念佛,先忧有念,是犹饥人欲饭,先忧饱胀而不食者矣!又问:‘六祖云:“东方人造恶,念佛求生西方。”意旨何如?’曰:六祖言恶人念佛求生,不曰善人念佛一心不乱者求生也。且恶人必不念佛,其有念佛者伪也,非真念也。喻如恶人修十善求天堂,恶人必不修十善,其有修十善者,伪也,非真修也。曾未有善人一心念佛而不生西方者也。又问:‘古德云:“舍秽取净,是生死业。”奈何舍娑婆求极乐?’曰:彼言舍秽取净者为生死业,不言一心不乱取净土者为生死业也。子未舍秽,先忧取净,与前之忧有念同矣!又问:‘禅宗云:“佛之一字,吾不喜闻。”又云:“佛来也杀,魔来也杀。”则何为念佛?’噫!彼言佛之一字吾不喜闻,不言一心不乱四字吾不喜闻也。彼言佛来也杀,魔来也杀,不言一心不乱来亦杀也。夫归元无二,方便多门,是故归家是一,舟车各行;以舟笑车,以车笑舟,俱成戏论。此理自明,无烦赘语矣。又问:‘近有人言:吾不念佛;良由内有能念之心,外有所念之佛,能所未忘,焉得名道?’噫!彼盖以独守空静为道乎?内有能静之心,外有所静之境,不亦能所宛然乎?曷不曰:‘一心不乱,则谁能谁所、何内何外也?’吾与尔既修净土,止愁不到一心不乱田地;若一心不乱,任他千种讥万种谤,当巍巍不动如泰山耳,更何疑哉?



修福



古有偈:‘修慧不修福,罗汉应供薄。修福不修慧,象身挂璎珞。’有专执前之二句者,终日营营,惟勤募化,日吾造佛也,吾建殿也,吾斋僧也。此虽悉是万行之门,而有二说:一则因果不可不分明,二则己事不可不先办。或曰:‘果如子言,则佛像湮没,谁其整之?塔寺崩颓,谁其立之?僧饿于道路而不得食,谁其济之?人人惟办己事,而三宝荒芜矣!’曰:不然,但患一体三宝荒芜耳。世间三宝,自佛法入中国以来,造佛建殿斋僧者时时不休,处处相望,何烦子之私忧而过计也。吾独慨夫僧之营事者,其瞒因昧果,不惧罪福,克减常住,藏匿信施者无论矣;即守分僧,而未谙律学,但知我不私用入己则已,遂乃移东就西、将甲补乙,或挪还急债、或馈送俗家;不知砖钱买瓦、僧粮作堂,枉受辛勤,翻成恶报,是则天堂未就、地狱先成,所谓无功而有祸者也。中峰大师训众曰:‘一心为本,万行可以次之。则所谓己事先办者也。己事办而作福事,则所作自然当可矣。’至哉言乎!为僧者当铭之肺腑可也。



勘试



世传钟离真人之于洞宾也,十试而后授以仙道,略记数事,初试以财,次试以色,次试以身命,然此犹世间实行者所能为也。又一真人,需才炼药,屡现变异,确乎坚持,至婴儿堕地而失声以败。然此犹世间忘情者所能为也。乃世尊昔为菩萨,婆罗门乞其夫妇二人以为奴仆,时世尊身为太子,即与其妃,男入男群,女入女群,效忠竭力,备诸苦辛,劳而不怨。又或割身肉以偿鹰,剜千灯以求法,则非惟世间所难,而亦非初心菩萨所及矣!是故舍利弗逢乞眼者而退大就小,菩萨道之难成如此。今日当洞宾之试,已十有五双打退,而况为奴仆乎!而况割肉剜眼诸苦行乎!呜呼!此虽得忍大士境界,非下凡可企,然独不可以是激励其凡心乎?



六群僧



六群僧,如来所呵,诸大弟子所不齿者也。而古称佛世六群,犹贤于佛灭度后马鸣龙树诸菩萨等者,何也?嗟乎!夫子尝野仲由、攻冉有,小人樊须具臣由之与求矣,其在今时,则皆卓卓乎希世之贤守令,振古之良宰辅,萧曹龚黄、房杜姚宋、韩范富欧之所未必能及者也;而何疑乎六群?故知初五百年、次五百年、次之又次后五百年,解脱以至斗诤、渐久而渐漓、愈趋而愈下,羽嘉凤凰庶鸟非虚语矣,宁不为之三叹?虽然,子舆氏之言曰:‘豪杰之士,虽无文王犹兴。’果若斯言,则众生之大幸、大幸也。予日望之。



简藏炼磨



一儒者谓予曰:‘吾辈负笈从学,必具束修于师,而助馆谷之资于主人。今简藏僧览常住经典,无所助于常住,而安坐受供,又每季得儭金五钱,此何说也?’予笑曰:‘公犹未知炼磨期中事乎?一冬之期,先致米一石于常住,而昼夜鞭逼念佛,无斯须停息,仍每日必负薪,或远在十余里之外,打七然后暂免。何不移简藏之供而供此苦功办道之行人乎?时僧颠倒,一至于是,处处皆然,吾亦不知其何说也。’



世梦



古云:‘处世若大梦。’经云:‘却来观世间,犹如梦中事。’云‘若’云‘如’者,不得已而喻言之也。究极而言,则真梦也,非喻也。人生自少而壮,自壮而老,自老而死,俄而入一胞胎也,俄而出一胞胎也,俄而又入又出之无穷已也。而生不知来,死不知去,蒙蒙然,冥冥然,千生万劫而不自知也。俄而沈地狱,俄而为鬼为畜,为人为天,升而沈,沈而升,皇皇然,忙忙然,千生万劫而不自知也。非真梦乎?古诗云:‘枕上片时春梦中,行尽江南数千里。’今被利名牵,往返于万里者,岂必枕上为然也。故知庄生梦蝴蝶,其未梦蝴蝶时亦梦也;夫子梦周公,其未梦周公时亦梦也。旷大劫来,无一时一刻而不在梦中也。破尽无明,朗然大觉,曰:‘天上天下惟吾独尊!’夫是之谓梦醒汉。



性相



相传佛灭后,性相二宗,学者各执所见,至分河饮水,其争如是,孰是而孰非欤?曰:但执之则皆非,不执则皆是。性者何?相之性也。相者何?性之相也。非判然二也。譬之一身然:身为主,而有耳目口鼻、脏腑百骸皆身也。是身者,耳目等之身;耳目等者,身之耳目等也。譬之一室然:室为主,而有梁栋椽柱、垣壁户牖等皆室也。是室者,梁栋等之室;梁栋等者,是室之梁栋等也。夫岂判然为二者哉?不惟不当争,而亦无可争也。或谓:‘永嘉云:“入海算沙徒自困。”又曰:“摘叶寻枝我不能。”似乎是性而非相矣!’曰:永嘉无所是非也。性为本而相为末,故云但得本不愁末,未尝言末为可废也。是故偏言性不可,而偏言相尤不可。偏言性者,急本而缓末,犹为不可中之可;务枝叶而失根原,不可中之不可者也。



大鉴大通(一)



大鉴能禅师世称南宗,大通秀禅师世称北宗。然黄梅衣钵不付‘时时勤拂拭’之大通,而独付‘本来无一物’之大鉴,何宗镜录谓大鉴止具一只眼,大通则双眼圆明?信如是,何以不得衣钵?夫曹溪亲接黄梅,远承达磨,又远之承迦叶,又远之承释迦,乃永明传道于天台韶国师,而为此说者何也?抑随时救弊之说也?昔人言晋宋以来,竞以禅观相高,而不复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旨,故初祖西来。至永明时,又或以为一悟即了,故宗镜及万善同归等书力赞修持,则似乎南宗专于顿悟,而北宗顿悟渐修、智行双备,故有只眼双眼之喻。万松老人独奋笔曰:‘此一只眼。’是之谓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也,是之谓把定乾坤眼也,是之谓顶门金刚眼也。倘新学辈诸浅见者,执宗镜所云,作实法会,则大鉴止是空谛,而大通方始是中道第一义谛,可乎?或曰:‘曹溪六代传衣,举世靡不知之。而当是时,何为惟见两京法主、二帝门师,北宗大著于天下,而不及曹溪者,又何也?’曰:曹溪既承印记,秘其衣钵,为猎人守网,潜光匿彩,至于一十八年,大通之道盛行,曹溪之名未显也。迨风幡之对,而后道播万世矣!曹溪潜龙深渊,不自炫耀;大通见龙在田,不自满盈,其言曰:‘彼亲传吾师衣钵者也。’盖善知识之相与以有成也如是。



大鉴大通(二)



予又思宗门赏鉴许可,抑扬与夺,越格超情,不可以世法之是非论也。石巩之得所传也,曰:‘三十年张弓,只射得半个圣人。’曹溪之一只眼,半个圣人之谓也。中峰邈高峰之真求赞,赞曰:‘我相不思议,佛祖莫能视,独许不肖儿,见得半边鼻。’曹溪之一只眼,半边鼻之谓也。普化之于临济也,曰:‘河阳新妇子,木塔老婆禅,临济小厮儿,却具一只眼。’曹溪之一只眼,即临济之一只眼也。



斋僧钱作僧堂



或曰:‘僧粮,僧所食也。僧堂,僧所居也。居食二者,皆僧受用,奈何以斋僧钱作食堂,而受火枷之报也?’此义有二:一者米粟蔬菜,人以济饥;梁栋墙壁,能济饥否?则物类不相应也。二者施主作斋,汝今作屋,砖钱买瓦,违信施心,则因果不相应也。或曰:‘别化钱斋僧可准过否?’彼人斋僧,自彼人福,与前人何涉?‘然则如之何而后可?’曰:折僧堂。如数斋僧而火枷灭,有明征矣。又问:‘造佛钱作佛殿,总之供佛也,可乎?’曰:不可。画栋雕梁,还当得如来相好光明否?‘造经钱作经厨,总之供经也,可乎?’曰:不可。锦囊宝匮,还当得如来金口玉音否?‘如是乃至放生钱买池塘,总之济物利生也,可乎?’曰:不可。空陂野泽,千顷汪洋,还当得彼时失救,垂临鼎镬,将被刀砧百千万亿生灵否?况挪移变换,舛错因果乎!又有说焉:‘造佛余钱,可用作佛前供器否?’则律有开许之文。余诸福事无文,慎之慎之!毋恣己见而反招业报也。



楞严圆通



问曰:‘楞严圆通独取耳根,念佛法门曾未入选,奈何后世不遵圣语,而普天之下多从念佛也?’答曰:‘弥陀疏钞已有明辨,而此疑此问关系不小,不厌其烦渎也,更为子详言之。子诚娑婆人也,知有娑婆而已,独不思娑婆而外,有无量无边不可说不可说世界乎?耳根者,逗娑婆世界众生之机;念佛者,逗不可说不可说世界众生之机也。耳根圆通,一方世界之圆通;念佛圆通,十方世界之圆通也。佛出娑婆,姑就娑婆之所宜者示教,故曰“此方真教体,清净在音闻”,不曰“十方真教体”也。喻如今日国中百千郡邑士子所习,或在一方多习易者,或在一方多习诗者,或在一方多习书者;春秋礼记,亦复如是。统而论之,通国之中,最多习者则周易也。周易者,念佛法门之谓也。复次百千郡邑土地所宜,郊野之区多植谷粟,山林之所多栽果实,江海之处多贩鱼盐,绫绵珠玉亦复如是。统而论之,通国之中最多尚者,则稻黍菽粟也。稻黍菽粟者,念佛法门之谓也。子居娑婆,自修耳根,谁得而阻之;但不必是此而非彼。如其执耳根而欲扫除念佛,是犹业余经之士子而欲扫除周易,货余物之商民而欲扫除谷粟也,岂理也哉?’



天说(一)



一老宿言:‘有异域人为天主之教者,子何不辩?’予以为教人敬天,善事也,奚辩焉?老宿曰:‘彼欲以此移风易俗,而兼之毁佛谤法,贤士良友多信奉者故也。’因出其书示予,乃略辩其一二:彼虽崇事天主,而天之说实所未谙。按经以证:彼所称天主者,忉利天王也。一四天下,三十三天之主也。此一四天下,从一数之而至于千,名小千世界,则有千天主矣。又从一小千数之而复至于千,名中千世界,则有百万天主矣。又从一中千数之而复至于千,名大千世界,则有万亿天主矣。统此三千大千世界者,大梵天王是也。彼所称最尊无上之天主,梵天视之,略似周天子视千八百诸侯也。彼所知者,万亿天主中之一耳,余欲界诸天皆所未知也。又上而色界诸天,又上而无色界诸天,皆所未知也。又言天主者,无形、无色、无声;则所谓天者,理而已矣,何以御臣民、施政令、行赏罚乎?彼虽聪慧,未读佛经,何怪乎立言之舛也。现前信奉士友,皆正人君子,表表一时,众所仰瞻以为向背者,予安得避逆耳之嫌,而不一罄其忠告乎?惟高明下择刍荛而电察焉。



天说(二)



又问:‘彼云:“梵网言:‘一切有生,皆宿生父母,杀而食之,即杀吾父母。’如是,则人亦不得行婚娶,是妻妾吾父母也。人亦不得置婢仆,是役使吾父母也。人亦不得乘骡马,是陵跨吾父母也。”士人僧人不能答,如之何?’予曰:‘梵网止是深戒杀生,故发此论。意谓恒沙劫来生生受生,生生必有父母,安知彼非宿世父母乎?盖恐其或己父母,非决其必己父母也。若以辞害意,举一例百,则儒亦有之:礼禁同姓为婚,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。彼将曰:卜而非同姓也,则婚之固无害。此亦曰:娶妻不知其为父母、为非父母,则卜之。卜而非己父母也,则娶之亦无害矣!礼云:“倍年以长,则父事之。”今年少居官者何限?其舁轿引车,张盖执戟,必儿童而后可;有长者在焉,是以父母为隶卒也。如其可通行而不碍,佛言独不可通行乎?夫男女之嫁娶,以至车马僮仆,皆人世之常法,非杀生之惨毒比也。故经止云一切有命者不得杀,未尝云一切有命者不得嫁娶、不得使令也。如斯设难,是谓骋小巧之迂谈,而欲破大道之明训也,胡可得也?复次,彼书杜撰不根之语,未易悉举:如谓人死其魂常在,无轮回者。既魂常在,禹汤文武何不一戒训于桀纣幽厉乎?先秦两汉唐宋诸君,何不一致罚于斯高莽操李杨秦蔡之流乎?既无轮回,叔子何能托前生为某家子,明道何能忆宿世之藏母钗乎?羊哀化虎,邓艾为牛,如斯之类,班班载于儒书,不一而足,彼皆未知,何怪其言之舛也!’



天说(三)



复次,南郊以祀上帝,王制也。曰钦若昊天,曰钦崇天道,曰昭事上帝,曰上帝临汝,二帝三王所以宪天而立极者也。曰知天,曰畏天,曰律天,曰则天,曰富贵在天,曰知我其天,曰天生德于予,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,是遵王制、集千圣之大成者夫子也。曰畏天,曰乐天,曰知天,曰事天,亚夫子而圣者盂子也。天之说何所不足,而俟彼之创为新说也?以上所陈,倘谓不然,乞告闻天主:倘予怀妒忌心,立诡异说,故沮坏彼王教,则天主威灵洞照,当使猛烈天神下治之,以饬天讨。



赵定宇作阎王



少冢宰定宇赵公,与云南巡抚陈玉台同年。公以万历丙申三月望日捐馆。时玉台在任,因内人病,扶乩请神,神判以死,因恳乞救援。神云五殿阎君方新任,其人刚正,不可干以私,无以为也。问新任何人?曰:常熟赵某耳。俄而讣至,则任期与讣期吻合。陈大惊异。或曰:‘阎王带福带业者为之。定宇盛德士,亦有业乎?’噫!地藏菩萨言:‘我观阎浮提众生,举足动步,无非是罪。’焉得无过?昔闻一僧有天符召作阎王者,僧惧,大起精进,一心念道,符使遂绝。嗟乎!古称韩擒虎生为上柱国,死作阎罗王;又近代传闻郑澹泉司寇死作阎王,杭太守周公死作城隍,此常事也。古德有言:‘僧虽有行,不了道者,多作水陆诸神。’岂徒言哉?



弟子为师服



其说有三:一六祖坛经,一释氏要览,一百丈清规,三各差殊。今辩如左:(一)坛经云:‘吾灭度后,莫作世情悲泣雨泪,受人吊问,身著孝服,非我弟子,亦非正法。’(二)要览云:‘考涅槃诸经,并无服制,惟增辉记,引礼三服。其三降服,白虎通云:“师恩同父母,宜降服。”释氏丧仪云:“师恩同父母,宜三年服。”五杉云:“师服皆从法服,但布稍粗,纯染黄褐。”增辉云:“但染苍皴色,稍异于常耳。”’(三)清规云:‘小师麻布掇,两序苎掇,主丧等生绢掇,众举哀三声,小师幙下哀泣。’如上所说,据坛经,则无服无泣;据增辉等,则有服无泣,而服不用麻,但用色黄苍而已;据清规,则服泣双行,宛同世俗。夫为僧者,虽应宗法六祖,但今弟子不忍师亡,多为之服,乃上钦祖训,下顺人情,委曲酌中,依增辉作青黄色服之可也。古云礼可以义起,更俟高明正焉。



百丈清规



因上丧制,知清规一书后人增广,非百丈所作也。百丈为曹溪四世嫡孙,其丧制何由不率乃祖攸行,而变其成法乎?盖建立丛林,使一众有所约束,则自百丈始耳。至于制度之冗繁,节文细琐,使人仆仆尔,碌碌尔,日不暇给,更何从得省缘省事,而悉心穷究此道也。故曰后人好事者为之,非百丈意也。



刚鬣报



僧某素朴实,但愚而自用,凡见称人之善,必微哂,示不足称也。久之反道归俗,与一老媪俱。其死也,致梦报媪曰:‘吾明日归邻庵矣!’则有途一彘放生于庵者。媪知其某也,数往讯视,遂闻于人,远近异其事,观者络绎。媪丑之,转送云栖。时云栖放生所窄隘,一山寺愿收养。俄而其徒卖与屠者,杀之田中。噫!受生于畜矣,又不免于刑戮焉,何至此极也,吾辈所当痛心而镂骨者矣!



天说余



予顷为天说矣,有客复从而难曰:‘卜娶妇而非己父母也既可娶,独不曰卜杀生而非己父母也亦可杀乎?不娶而生人之类绝,独不曰去杀而祭祀之礼废乎?’被难者默然以告予。予曰:‘古人有言:“卜以决疑”,不疑何卜?同姓不婚,天下古今之大经大法也,故疑而卜之。杀生,天下古今之大过大恶也,断不可为,何疑而待卜也?不娶而人类绝,理则然矣;不杀生而祀典废,独不闻二簋可用享,杀牛之不如禴祭乎?则祀典固安然不废也;即废焉,是废所当废,除肉刑、禁殉葬之类也,美政也。嗟乎!卜之云者,姑借目前事,以权为比例,盖因明通蔽云尔,子便作实法会,真可谓杯酒助欢笑之迂谈,排场供戏谑之诨语也。然使愚夫愚妇入乎耳而存乎心,害非细也,言不可不慎也。’客又难杀生止断色身,行淫直断慧命,意谓杀生犹轻。不知所杀者,彼之色身;而行杀者,一念惨毒之心,自己之慧命断矣!可不悲夫?




儒释和会



有聪明人,以禅宗与儒典和会,此不惟慧解圆融,亦引进诸浅识者,不复以儒谤释,其意固甚美矣。虽然,据粗言细语,皆第一义,则诚然诚然;若按文折理,穷深极微,则翻成戏论,已入门者又不可不知也。



楞严(一)



天如集楞严会解,或曰:‘此天如之楞严,非释迦之楞严也。’予谓此语虽是,而新学执此,遂欲尽废古人注疏,则非也。即尽废注疏,单存白文,独不曰:‘此释迦之楞严,非自己之楞严’乎?则经可废也,何况注疏!又不曰:‘自己之楞严遍一切处’乎?则诸子百家,乃至樵歌牧唱,皆不可废也,何况注疏!



楞严(二)



不独楞严,近时于诸经大都不用注疏。夫不泥先入之言,而直究本文之旨,诚为有见;然因是成风,乃至逞其胸臆,冀胜古以为高,而曲解僻说者有矣!新学无知,反为所误。且古人胜今人处极多,其不及者什一;今人不如古人处极多,其胜者百一。则孰若姑存之。喻如学艺者,必先遵师教以为绳矩,他时后日,神机妙手,超过其师,谁得而限之也?而何必汲汲于求胜也?而况乎终不出于古人之范围也!



礼忏功德



姑苏曹鲁川居士为予言:有女在夫家,夏坐室中,一蛇从墙上逐鸽,堕庭心,家人见而毙之。数日后,蛇附女作语。鲁川往视,则云:‘我昔为荆州守,高欢反,追我至江浒,遂死江中,我父母妻子不知安否?’鲁川惊曰:‘欢六朝时人,今历隋唐宋元而至大明矣!’鬼方悟死久,并知为蛇。曰:‘既作蛇,死亦无恨,但为我礼梁皇忏一部,吾行矣!’乃延泗洲寺僧定空礼忏。忏毕,索斋,为施斛食一坛。明日女安稳如故。忏之时义大矣哉!



螯蛎充口



晋何胤谓:‘□蟹就死,犹有知而可悯;至于车螯蚶蛎,眉目内缺,唇吻外缄,不荣不瘁,草木弗若,无声无臭,瓦砾何异?固宜长充庖厨,永为口食。’噫!是何言欤?!此等虽无眉目唇吻、荣瘁声臭,宁无形质运动乎?有形质而能运动者,皆有知也。汝不知其有知耳?况眉目等实无不具,特至微细,非凡目所见,而欲永为口食,胤之罪上通于天矣!



东门黄犬



李斯临刑,顾其子曰:‘吾欲与汝复牵黄犬、臂苍鹰,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其可得乎?’遂父子相哭,而夷三族。斯盖悔今之富贵而死,不若昔之贫贱而生也。宁思兔逢鹰犬,不犹己之罹斧钺乎?兔灭群,汝夷族,适相当耳。不知其罪而反羡之,至死不悟者,李斯之父子欤?!



为父母杀生



钱塘金某者,斋戒虔笃。以疾卒,附一童云:‘善业日浅,未得往生净土,今在阴界,然亦甚乐,去住自由。’一日呵其妻子云:‘何故为吾坟墓事,杀鸡为黍?今有吏随我,稍不似前之自由矣!’子妇怀妊,因问之。则曰:‘当生男无恙。过此复当生男,则母子双逝。’予谨记之,以候应否。俄而生男。复妊,复生男,男随毙,母亦随毙。乃知一一语皆不谬。然则为父母杀生,孝子岂为之乎?



鹿祀求名



士人有学成而久滞黉校者,祷于文昌:‘设遂乡科,当杀鹿以祀。’俄而中式。既酬愿已,上春官,复许双鹿,未及第而卒。噫!杀彼鹿,求己禄,于汝安乎?



心喻



心无可为喻,凡喻心者,不得已而权为仿佛,非真也。试举一二:如喻心以镜。盖谓镜能照物,而物未来时,镜无将迎;物方对时,镜无憎爱;物既去时,镜无留滞。圣人之心,常寂常照,三际空寂,故喻如镜。然取略似而已,究极而论,镜实无知。心果若是之无知乎,则冥然不灵,何以云妙明真体?或喻宝珠,或喻虚空,种种之喻亦复如是。



换骨



陈后山云:‘学诗如学仙,时至骨自换。’予亦云:‘学禅如学仙,时至骨自换。’故学者不患禅之不成,但患时之不至;不患时之不至,但患学之不勤。



洪州不得珠体



洪州者,马大师也。圭峰叙如来传法迦叶而至曹溪,曹溪之道,惟荷泽为正传,诸宗皆属旁出,如摩尼珠,唯荷泽独得珠体。其说析理极精,而品人不当。夫马祖亲承南岳,南岳亲承曹溪,自后百丈、黄檗、临济、南泉、赵州,不可胜数诸大尊宿,皆从马祖而出,而独推荷泽,何以服天下?圭峰以荷泽表出‘知’之一字为心,而诸宗于作用处指示,遂谓是徒得珠中之影。然古人为人解黏去缚,随时逐机,原无定法。其言知者,正说也。其言作用处者,巧说也。巧者何?欲人因影而知现影者谁也。如执‘知’之一字,则世尊拈花,曾无知字,将世尊不及荷泽耶?况诸宗直出知字处亦不少,岂专说作用耶?圭峰平日见地极高,予所深服,独此不满人意。



坟墓



予既老病,众为择地作塔,数易之。予叹曰:‘世人极意营图风水,冀子孙长永富贵耳。尔辈望荫出紫衣国师耶?古人有言:“弃诸林莽以饲禽兽。”幸不置我于鸦肠狐腹足矣,余非道人所知也。’



菩萨度生



经言:‘菩萨未能自度,先能度人。’愚夫遂谓菩萨但度众生,不复度己。不知己亦众生数也,焉有度尽众生,而独遗自己一众生乎?何得借口菩萨,逐外忘内!



悟后



沩山和尚云:‘如今初心,虽从缘得一念顿悟自理,犹有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净,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,即是修也,不道别有法教渠修行趋向。’沩山此语,非彻法源底者不能道。今稍有省觉,便谓一生参学事毕者独何欤?



孚遂二座主



太原孚上座,于扬州孝先寺讲涅槃经,广谈法身妙理,有禅者失笑。孚讲罢,请禅者茶,白云:‘某甲狭劣,依文解义,适蒙见笑,且望教诲。’禅者云:‘不道座主所说不是,然只说得法身量边事,实未识法身在。’孚曰:‘既如是,当为我说。’曰:‘座主还信否?’曰:‘焉敢不信!’曰:‘请座主辍讲旬日,端然静坐,收心摄念,善恶诸缘一时放却。’孚一依所教,从初夜至五更,闻角声,忽大悟。又良遂座主参麻谷,谷荷锄入园,不顾,便归方丈闭却门。次日复求见,又闭却门,遂乃敲门。谷问是谁?遂方称名,忽大悟。此二尊宿,只缘是虚心下贤,不存我慢故。今人自高,焉得有此?



实悟



妙喜云:‘若是干屎橛如是说得落时,如锯解称锤、麻三斤、狗子佛性等,皆可如是说得。既不可如是说,须是悟始得。你若实得悟,师家故言不是,亦招因果不小。’学者当切记妙喜此语,息却口头三昧而求实悟。



出家父母反拜



予作正讹集,谓反者还也,在家父母不受出家子拜,而还其礼,非反拜其子也。一僧忿然曰:‘法华经言,大通智胜如来既成佛已,其父轮王向之顶礼,是反拜其子,佛有明训,因刻之经末。’予合掌云:‘汝号甚么如来?’僧谢不敢。又问:‘汝既未是如来,垂成正觉否?’僧又谢不敢。予谓曰:‘既不敢,且待汝垂成正觉,更端坐十劫,实受大通如来位,纳父母拜未晚。汝今是僧,未是佛也。佛为僧立法,不为佛立法也。且世人谤佛无父无君,吾为此惧,正其讹谬,息世讥嫌,冀正法久住,汝何为不畏口业,甘心乎师子虫也?’悲夫!



生愚死智



洛阳伽蓝记云:‘史书皆非实录,今人生愚死智,惑亦甚矣!’盖言史多溢美,不足信也。但‘皆非’二字,立言太过。古号史为直笔,则焉得非实?夫子言‘文胜质则史’,则容有非实,当改‘皆非’作‘未必’耳。夫古人慎重许可,一语品题,芳播千古;而今乃视为故事,等为人情,虚谀浪褒,取笑识者,可叹也。故洛阳记有激而发此论,切中末世之弊。不如是道破,传灯录前代真善知识,与今安排名姓插入祖图者何辨?尔后为吾弟子,毋妄干名公大人,装点吾之未到也。



庄子(一)



有俗士,聚诸年少沙弥讲庄子,大言曰:‘南华义胜首楞严。’一时缁流及居士辈无斥其非者。夫南华于世书诚为高妙,而谓胜楞严,何可笑之甚也!士固村学究,其品猥细不足较,其言亦无旨趣,不足辨,独恐误诸沙弥耳!然诸沙弥稍明敏者,久当自知;如言□胜黄金以诳小儿,小儿既长,必唾其面矣!



庄子(二)



或曰:‘庄子义则劣矣;其文玄旷疏逸,可喜可愕,佛经所未有也。诸为古文辞及举子业者,咸靡然宗之。则何如?’曰:‘佛经者,所谓至辞无文者也。而与世人较文,是阳春与百卉争颜色也。置勿论。子欲论文,不有六经四子在乎?而大成于孔子,吾试喻之。孔子之文,正大而光明,日月也;彼南华,佳者如繁星掣电,劣者如野烧也。孔子之文,停蓄而汪洋,河海也;彼南华,佳者如瀑泉惊涛,劣者如乱流也。孔子之文,融粹而温润,良玉也;彼南华,佳者如水晶琉璃,劣者如岷珂□□也。孔子之文,切近而精实,五谷也;彼南华,佳者如安南之荔、大宛之葡萄,劣者如未熟之梨与柿也。此其大较也。业文者宜何师也,而况乎为僧者之不以文为业也。’



庄子(三)



曰:‘古尊宿疏经造论,有引庄子语者,何也?’曰:‘震旦之书,周孔老庄为最矣。佛经来自五天,欲借此间语而发明,不是之引,而将谁引?然多用其言,不尽用其义,仿佛而已矣。盖稍似而非真是也。南人之北,北人不知舟,指其车而晓之曰:“吾舟之载物而致远,犹此方之车也。”借车明舟,而非以车为舟也。’



养老书



有集养老书,日用服食,多炮炙生物。至于曰雀、曰雁、曰雉、曰鸳鸯、曰鹿、曰兔、曰驼、曰熊,多豪贵少年所未及染指者。先德有言:‘饶君善将息,难与死魔争。’胡为老不息心,反勤杀害,误天下老人并其子弟俱陷地狱者,是书也。孔子曰:‘老者安之。’定不教渠杀生为安。孟子曰:‘七十食肉。’亦定不教渠遍食众生肉也。作俑者其思之。



心得



以耳听受而得者,不如以目看读而得者之广也。以目看读而得者,不如以心悟明而得者之极其广也。以心为君、以目为臣、以耳为佐使,可也。用目当心,斯下矣。用耳当目,又下之下矣!



祀神不用牲



杭俗岁暮祀神,大则刲羊蒸豚,次则用猪首鸡鱼之属。予未出家时,持不杀戒,乃易以蔬果;家人虽三尺童子无不愕然,以为必不可。予燃香秉烛,高声白神云:‘某甲奉戒不杀。杀生以祭,不惟某甲之过,亦非神之福。然此意某一人独断,其余皆欲用牲,倘神不悦,凡有殃咎宜加予身;若滥无辜,非所谓聪明正直者。’家人犹为予危之。终岁合宅无恙,遂为例。



好乐



人处世各有所好,亦各随所好以度日而终老,但清浊不同耳。至浊者好财,其次好色,其次好饮。稍清,则或好古玩,或好琴棋,或好山水,或好吟咏。又进之,则好读书。开卷有益,诸好之中,读书为胜矣!然此犹世间法。又进之,则好读内典。又进之,则好净其心。好至于净其心,而世出世间之好最胜矣!渐入佳境如食蔗喻。



世智当悟



智有二:有世间智,有出世间智。世智又二:一者博学宏辞,长技远略,但以多知多解而胜乎人者是也。二者明善恶、别邪正,行其所当行而止其所当止者是也。仅得其初,是谓狂智,当堕三涂。兼得其后,是谓正智,报在人天。何以故?德胜才谓之君子,才胜德谓之小人也。出世间智亦二:一者善能分别如来正法四谛六度等,依而奉行者是也。二者破无明惑,如实了了,见自本心者是也。仅得其初,是出世间智也,名为渐入。兼得其后,是出世间上上智也,乃名顿超。何以故?但得本,不愁末。得末者,未必得本也。今有乍得世智初分,便谓大彻大悟者,何谬昧之甚!



时不可蹉



凡人初出家,心必猛利,当趁此时,一气做工夫,使有成立。若悠悠扬扬,蹉过此时,日后或住院,或受徒,或信施繁广,多为所累,沦没初志。修行人不可不知。



念佛鬼敬



海昌村民某,有老媪死,附家人言平生事,及阴府报应甚悉,家人环而听之。某在众中忽摄心念佛,媪谓曰:‘汝常如此,何患不成佛道?’问何故?曰:‘汝心念阿弥陀佛故。’问何以知之?曰:‘见汝身有光明故。’村民不识一字,瞥尔顾念,尚使鬼敬,况久修者乎?是故念佛功德不可思议。



鬼神



或问:有鬼神欤?无鬼神欤?曰:有。鬼神可信奉欤?不可信奉欤?曰:亦可亦不可。何谓也?曰:夫子不云乎‘敬鬼神而远之’?盖一言尽其曲折矣!‘敬’之云者,有也。‘远’之云者,信奉而不信奉也。祀之以时,交之以礼,如是而已耳。过信而谄奉焉,冀其报吉凶、降福佑、获灵通,则骎骎然入于邪矣。噫!有可敬而不可远者,诸佛诸菩萨是也。胡弗思也?



东坡(一)



洪觉范谓东坡文章德行炳焕千古,又深入佛法,而不能忘情于长生之术,非唯无功,反坐此病卒。予谓东坡尚尔,况其余乎!今有口谈无生,而心慕长生者;有始学无生,俄而改业长生者。盖知之不真,见之不定耳。故道人不可刹那失正知见。



东坡(二)



元禅师与东坡书云:‘时人忌子瞻作宰相耳。三十年功名富贵,过眼成空,何不猛与一刀割断。’又云:‘子瞻胸中有万卷书,笔下无一点尘,为何于自己性命便不知下落?’以东坡之颖敏,而又有如是善友策发,何虑不日进?今之缙绅与衲子交者,宜讲此谊。



憎爱



语云:‘爱其人及其屋上之鸟。’言爱之极其至也。忽缘变而情迁,转爱为憎,憎而又憎,向之爱安在哉?转憎为爱,亦复如是。是故爱不必喜,憎不必怒,梦事空花,本非实故。



静之益(一)



日间有事,或处分不定,睡去四五更起坐,是非可否忽自了然,日间错处于此悉现。乃知尔来不得明见心性,皆由忙乱覆却本体耳。古人云:‘静见真如性。’又云:‘性水澄清,心珠自现。’岂虚语哉?



静之益(二)



世间酽醯醇醴,藏之弥久而弥美者,皆由封锢牢密,不泄气故。古人云:‘二十年不开口说话,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。’旨哉言乎!



华严不如艮卦



宋儒有言:‘读一部华严经,不如看一艮卦。’此说高明者自知其谬,庸劣者遂信不疑。开邪见门,塞圆乘路,言不可不慎也。假令说读一部易经,不如看一艮卦,然且不可,况佛法耶!况佛法之华严耶!华严其无量门,诸大乘经,犹是华严无量门中之一门耳。华严,天王也;诸大乘经,侯封也;诸小乘经,侯封之附庸也。余可知矣!



韩淮阴



淮阴佐汉灭楚,既王矣,召漂母与之千金,召辱己少年,亦与之千金。夫报恩者人情之常也,不报怨而反酬以思,可谓有大人之量、君子长者之风矣!而卒不获以寿考终,千古而下,犹可扼腕。虽然,其故有二:一者仁有余而智不足,二者多杀人,不免于自杀。理固应然,无足怪者。



诵经杂话



总戎戚公,素持金刚经。其守越之三江也,有亡卒致梦云:‘明当遣妻诣公,乞为诵经一卷,以资冥道。’翌日,果有妇人悲泣求见。诘之,如梦中语。公诺之,晨起诵经。夜梦卒云:‘荷公大恩,然仅得半卷,以于中杂“不用”二字。’公思其故,乃内人使侍婢送茶饼,公遥见,挥手却之,口虽不言,心谓不用。次早,闭户诵经。是夜,梦卒谢云:‘已获超拔。’此予亲闻于三江僧东林,东林诚笃有道行,不妄语者。忆!诵经僧可不慎欤?!



平心荐亡



杭郡多士坊,有东平庙。郡之窘人死,致梦其妻云:‘谅汝无力修荐;纵多方修荐,不若东平庙庙主某公施一饭斛足矣!’妻诣庙主求请。主云:‘我至期有七员主行醮事,奈何!然我宁辞彼就汝。’遂为施食。妻梦夫云:‘已超脱矣!’此公平日卧榻上供王灵官像,像前置一瓶,凡得经□,目不视,即贮瓶中,随取随用,不欲较计厚薄也。一念平等,亡魂赖以津济。噫!心平即有如是威德,况心空者乎?释子当自勉矣!



对境



人对世间财色名利境界,以喻明之:有火聚于此,五物在傍:一如干草,才触即燃者也。其二如木,嘘之则燃者也。其三如铁,不可得燃者也,然而犹可镕也。其四如水,不惟不燃,反能灭火者也;然而隔之釜瓮,犹可沸也。其五如空,然后任其燔灼,体恒自如,亦不须灭,行将自灭也。初一凡夫,中属修学;渐次最后,方名诸如来大圣人也。



去障



修行去障,亦有五等。喻如一人之身,五重缠裹,最外铁甲,次以皮裘,次以布袍,次以罗衫,又次贴肉极以轻绡。次第解之,轻绡俱去,方是本体赤□自身也。行人外去粗障,去之又去,直至根本无明极微细障皆悉去尽,方是本体清净法身也。



以苦为乐



厕虫之在厕也,自犬羊视之不胜其苦,而厕虫不知苦,方以为乐也。犬羊之在地也,自人视之不胜其苦,而犬羊不知苦,方以为乐也。人之在世也,自天视之不胜其苦,而人不知苦,方以为乐也。推而极之,天之苦乐亦犹是也。知此而求生净土,万牛莫挽矣!



二客对弈



二客方对弈,有哂于傍者曰:‘吾见二肉柱动摇耳。’客曰:‘何谓也?’曰:‘二君形存而神离,神在黑白子中久矣,相对峙者非肉柱而何?’客默然。



思惟修



禅那者,此云思惟修,故称禅思比丘,是贵思也。经又言:‘有思惟心,终不能入如来大涅槃海。’又言:‘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及。’是病思也。所以者何?盖思有二:一正思惟,一邪思惟。无思之思,是正思惟也;有思之思,是邪思惟也。又思有二:一从外而思内,背尘合觉者也。一从内而思外,背觉合尘者也。从内思外者,思之思之,又重思之,思无尽而真弥远也。从外思内者,思之思之,又重思之,思尽而还源也。由思而入无思,即念佛者由念而入无念也。



诤友



予初出家时,皋亭茶汤寺老僧,以诞日延予斋。时大岭有立禅,北人也,戆直无谄,顾予曰:‘彼延子为佛法耶?人情耶?彼以人情重子耳,何往为?’予大惭。又友古溟者,谓予言:‘子以后不出世为妙。’予告以素所愿,愿终身居学地,而自锻炼。溟笑曰:‘子却有出世日在,未免也。’今思如二友者不可复得,凄然伤感者久之。



鼓乐



秋榜出,新举子有鼓乐而过上方之门者,二僧趋而往觇之。甲云:‘善哉,不亦乐乎!’乙云:‘善哉,不亦悲乎!’甲问故。乙曰:‘子徒知今日之鼓乐,而不知有后日之鼓乐也。’甲不解,叹羡如故。



道人重轻



古所称道人,以世所重者彼轻之,世所轻者彼重之故也。世所重者何?富贵也。世所轻者何?身心也。今与世同其重轻,是得为道人乎哉?



佛经不可不读



予少时见前贤辟佛,主先入之言,作矮人之视,罔觉也。偶于戒坛经肆,请数卷经读之,始大惊曰:‘不读如是书,几虚度一生矣!’今人乃有自少而壮、而老、而死不一过目者,可谓面宝山而不入者也。又一类,虽读之,不过采其辞,致以资谈柄、助笔势,自少而壮、而老、而死不一究其理者,可谓入宝山而不取者也。又一类,虽讨论,虽讲演,亦不过训字销文、争新竞高,自少而壮、而老、而死不一真修而实践者,可谓取其宝把玩之、赏鉴之、怀之、袖之而复弃之者也。虽然,一染识田,终成道种。是故佛经不可不读。



萧妃



武后效人彘杀王后等且死,誓愿生生世世己为猫、武为鼠,生扼其喉而啖其肉。至今猫鼠中尚有二人受生,虽报复百千万遍未已也。往时予作水陆斋,悯而荐之,只恐冤力深、荐力浅,未能遽释耳。古来类此者颇众。今人修善事,不辞多为津济可也。



泰首座



或谓:‘泰首座刻香坐脱,九峰不许,以不会石霜休去、歇去、寒灰枯木去等语也。而纸衣道者能去能来,将无会石霜意,而洞山亦不许者,何也?’愚谓纸衣若果已出息不涉众缘,入息不居阴界,则去住自由,当与洞山作愚痴斋,把手共行,泰何可及?如或不然,未免是弄精魂汉,古人所谓鬼神活计者是也。而泰公却有真实定力,特其‘耽著静境,不解转身’一句,二者病则均也。然纸衣虚心就洞山理会,而泰公奋然长往,自失大利。满招损,谦受益,学禅者宜知之。



睡著无梦时主人



雪岩初问高峰:‘日间浩浩作得主么?’次问:‘夜梦中作得主么?’三问:‘正睡著无梦时,主人公在甚么处?’今人便向第三问,以情识卜度,错了也。汝且日间作主不得,又何论最后极深深处?不如就初门著紧用心,以次理会去未晚。虽然,若于第三问了悟无疑,白日间、夜梦中无不帖帖地矣,过量人前,又不可以格例拘也。



布施



庞居士以家财沉海,人谓:‘奚不布施?’士云:‘吾多劫为布施所累,故沉之耳。’愚人借口,遂秘吝不施。不知居士为布施住相者解缚也,非以布施为不可也。万行有般若以为导,三轮空寂,虽终日施奚病焉?又凡夫胶著于布施,沉海之举,是并其布施而布施之也,是名大施,是名真施,是名无上施,安得谓居士不施?



尚直尚理编



国初空谷禅师,著尚直、尚理二编,极谈儒释之际,其间力辨晦庵先生暗用佛法而明排之。愚意晦庵恐无此心,或是见解未到耳。何以知之?记少年曾看朱子语类,自云:‘昔于某老先生坐中,听一僧议论,心悦之。后进场屋,便写入卷中。试官被某哄动,遂中式。及见延平先生,方知有圣贤学问。’以是知晦庵之学佛,不过如今人用资文笔而已,原不曾得佛深理。其排佛,是见解未到。空谷责之,似为太过。



戒杀



天地生物以供人食,如种种谷、种种果、种种蔬菜、种种水陆珍味。而人又以智巧饼之、饵之、盐之、酢之、烹之、炮之,可谓千足万足,何苦复将同有血气、同有子母、同有知觉、觉痛觉痒、觉生觉死之物而杀食之,岂理也哉?寻常说:‘只要心好,不在斋素。’嗟乎!戮其身而啖其肉,天下之言凶心、惨心、毒心、恶心,孰甚焉?好心当在何处?予昔作戒杀放生文劝世,而颇有翻刻此文,不下一二十本。善哉斯世,何幸犹有如是仁人君子在也!



建立丛林



丛林为众,固是美事,然须己事已办,而后为之。不然,或烦劳神志,或耽著世缘,致令未有所得者望洋而终,已有所得者中道而废。予兴复云栖,事事皆出势所自迫而后动作,曾不强为,而亦所损于己不少,况尽心力而求之乎!书此自警,并以告夫来者。



僧俗信心



末法中,颇有出家比丘信心,不如在家居士者;在家居士信心,不如在家女人者。何惑乎学佛者多,而成佛者少也!



损己利人



智者入灭,曰:‘吾不领众,必净六根;由损己利人,止登五品。’南岳亦自言:‘坐是止证铁轮。’二师虽是谦己诲人,然亦实语;但与我辈之损不同耳。何以故?我辈损则诚损,二师虽损而不损也。今以喻明:如一富室、一窘人,二俱捐财济众,其损不异。然窘人则窘益甚,富室则富自若也。又如沟渠江海,均用汲灌,而沟渠减涸,江海自若也。既无所损,何为限于五品、铁轮?噫!天下以圣归仲尼,仲尼言圣我不能;天下以道属文王,文王顾望道未见。增上慢比丘,可弗思乎?



良知



新建创良知之说,是其识见学力深造所到,非强立标帜以张大其门庭者也。然好同儒释者,谓即是佛说之真知,则未可。何者?‘良知’二字,本出子舆氏,今以三支格之:良知为宗,不虑而知为因,该提之童无不知爱亲敬长为喻。则知良者美也,自然知之,而非造作者也。而所知爱敬涉妄已久,岂真常寂照之谓哉?‘真’之与‘良’固当有辨。



心之精神是谓圣



孔丛子云:‘心之精神是谓圣,杨慈湖平生学问以是为宗,其于良知何似,得无合佛说之真知欤?’曰:精神更浅于良知,均之水上波耳,恶得为真知乎哉?且‘精神’二字,分言之,则各有旨;合而成文,则精魂神识之谓也,昔人有言:‘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认作本来人’者是也。



寂感



慈湖,儒者也,不观仲尼之言乎:‘操则存,舍则亡,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。’则进于精神矣,复进于良知矣!然则是佛说之真知乎?曰:亦未也。真无存亡,真无出入也。‘莫知其乡’则庶几矣,而犹未举其全也。仲尼又云:‘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’夫泯思为而入寂,是莫知其乡也。无最后句,则成断灭;断灭,则无知矣!‘通天下之故’,无上三句则成乱想,乱想则妄知矣!寂而通,是之谓真知也。然斯言也,论易也,非论心也,人以属之蓍卦而已。盖时未至、机未熟,仲尼微露而寄之乎易,使人自得之也。甚矣!仲尼之善言心也。信矣!仲尼之为儒童菩萨也。然则读儒书足了生死,何以佛为?曰:佛谈如是妙理,遍于三藏;其在儒书,千百言中而偶一及也。仲尼非不知也,仲尼主世间法,释迦主出世间法也。心虽无二,而门庭施设不同,学者不得不各从其门也。



来生(一)



今生持戒修福之僧,若心地未明、愿力轻微,又不求净土,是人来生多感富贵之报,亦多为富贵所迷,或至造业堕落者。有老僧摇手不之信。予谓无论隔世,亲见一僧结茅北峰之阴,十年颇著清修;一时善信敬慕,为别创庵,徙居之,遂致沉溺,前所微得俱丧。现世且然,况来生耶!问此为谁?予云:‘即老兄是。’其人默然。



来生(二)



僧有见贵显人而心生慕羡愿似之者,复有见贵显人而心生厌薄若不屑者,是二人皆过也。何也?尔徒知慕羡彼,而宁知彼之前生,即尔苦行修福僧人乎?则何必慕羡!尔徒知厌薄彼,而宁知尔之苦行,来生当作彼有名有位官人乎?则何可厌薄!既未离生死,彼此更迭,如汲井轮,互为高下,思之及此,能不寒心?但应努力前修,不舍寸阴以期出世,安得闲工夫为他人慕羡耶?厌薄耶?



弃舍所长



凡人资性所长,必著之不能舍。如长于诗文者,长于政事者,长于货殖者,长于战阵者,乃至长于书者、画者、琴者、棋者,皆弊精、竭神、婵智、尽巧以从事;而多有钩深穷玄,成一家之名以垂世不朽。若能弃舍不用,转此一回精神智巧,抵在般若上,何患道业之无成乎?而茫茫古今,千百人中,未见一二矣!



二种鼠



家鼠穿墉走梁,循床入箧,累累然与人近,而逃形避影,自古无能豢而狎之者;松鼠以山岩为国,树杪为家,若方外之士、化外之民,而人得置之襟怀,驯如慈母之抚赤子。此其故何也?意者,宿习之使也。彼家鼠,其昔穿窬之盗者耶?彼松鼠,其昔为人之服役者耶?均之畜生,而不无彼善于此也,术不可不慎也。



僧习



末法僧有习书、习诗、习尺牍语,而是三者,皆士大夫所有事,士大夫舍之不习而习禅,僧顾攻其所舍,而于己分上一大事因缘置之度外,何颠倒乃尔!



古今人不相及



本朝尊宿,自洪武至今,殆不多见。无论唐宋,只如元之中峰、天如诸老,今代唯琦楚石一人可与驰骋上下,况古之又古耶!得非世愈降、障愈深耶?豪杰固无文王犹兴,毕竟星中之月而已。然则末法中人,不可妄自尊大而轻视古德,又不可甘心暴弃而不为豪杰也。



物不迁论驳



有为物不迁论驳者,谓肇公不当以物各住位为不迁,当以物各无性为不迁。而不平者反驳其驳。或疑而未决,举以问予,予曰:为驳者,固非全无据而妄谈;驳其驳者,亦非故抑今而扬古,盖各有所见也。我今平心而折衷之:子不读真空、般若、涅槃三论,及始之宗本义乎?使无此,则今之驳,吾意肇公且口挂壁上,无言可对、无理可伸矣!今三论发明性空之旨,罔不曲尽,而宗本中又明言缘会之与性空一也,岂不晓所谓性空者耶?盖作论本意,因世人以昔物不至今,则昔长往,名为物迁,故即其言而反之。若曰:尔之所谓迁者,正我之所谓不迁也。此名就路还家,以贼攻贼,位不转而易南成北,质不改而变□为金,巧心妙手,无碍之辩才也。故此论非正论物不迁也,因昔物今物二句而作耳。若无因自作,必通篇以性空立论,如三论矣!兹径以不晓性空病肇公,肇公岂得心服?是故‘求向物于昔,于昔未尝无;责向物于今,于今未尝有。’此数言者,似乖乎性空之旨;然昔以缘合不无,今以缘散不有,缘会性空既其不二,又何烦费辞以辨肇公之失哉?或问:何故彼论通篇不出此意?曰:以有‘缘会不异性空’之语在宗本中,观者自可默契耳。若知有今日,更于论尾增一二语结明此意,则驳何由生?吁!肇公当必首肯,而不知为驳者之信否也。



碧岩集



圆悟作碧岩集,妙喜欲入闽碎其板,浅智者遂病圆悟,不知妙喜特一时遣著语耳!夫雪窦百则颂古,先德谓是颂古之圣;而圆悟始为评唱,又评唱之圣也。而不免为文字般若。愚者执之;故妙喜为此说,碎学人之情识也,非碎碧岩集也。其言碎者,仿佛云门一棒打杀之意也。神而明之,碧岩寸寸旃檀;执而泥之,一大藏板皆可碎也。噫!可与知者道也。



兜率悦张无尽



张无尽将见悦公,悦云:‘吾当深锥痛劄此人。’或谓诸官人多喜承顺,恐恶发。悦云:‘我不过退院而已。’因尽力逼拶,无尽由此了悟。愚谓悦公妙手陶铸,其贤固不必论,而无尽委身知识,穷参力究,终得发明,真士大夫学道之模范也。



宗门问答



古尊宿作家相见,其问答机缘,或无义无味,或可惊可疑,或如骂如谑,而皆自真参实悟中来,莫不水乳投、函盖合,无一字一句浪施也。后人无知效嚬,则口业不小。譬之二同邑人,千里久别,忽然邂逅,相对作乡语、隐语、谚语,傍人听之,亦复无义无味,可惊可疑,如骂如谑,而实字字句句皆衷曲之谈、肝膈之要也。傍人固不知是何等语,而二人者,则默契如水乳、如函盖矣。今不如缄口结舌,但向本参上著力,只愁不悟,不愁悟后无语。



醉生梦死



醉生梦死,恒言也,实至言也。世人大约贫贱、富贵二种:贫贱者,固朝忙夕忙以营衣食,富贵者,亦朝忙夕忙以享欲乐,受用不同,其忙一也。忙至死而后已,而心未已也。赍此心以往,而复生,而复忙,而复死,死生生死,昏昏蒙蒙,如醉如梦,经百千劫,曾无了期。朗然独醒,大丈夫当如是矣!



真道人难



凡人造业者百,而为善者一二。为善者百,而向道者一二。向道者百而坚久者一二。坚久者百,而坚之又坚、久之又久,直至菩提,心不退转者一二。如是最后,名真道人。难乎哉!



空所空尽



或曰:老子清静经云‘观空亦空,空无所空’等语,即楞严‘空所空尽’之义。予谓:楞严初云‘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’,今以清静名经,是动相不生而静相犹生也。静且未空,尚何论空空?



教外别传



或谓:‘教外果有别传乎?则一代时教闲文也。教外果无别传乎?则祖师西来虚行也。’曰:教外实有别传,而亦实无别传也。圆觉不云乎?修多罗如标月指。指非月也,谓指外别有月可也。而月正在所指中,谓指外别无月亦可也。执指为月,谓更无月者,愚也。违其所指,而别求所谓月者,狂也。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而已。



发真归元



楞严云:‘一人发真归元,十方虚空悉皆消殒。’而中庸以喜怒哀乐未发为中,既而曰:‘致中则天地位。’会通儒释者,谓中即真元也。然归元则世界消,致中则世界立,胡因同果异如此?盖喜怒哀乐,属乎意根,第六识耳。今止意识不行,向余末那赖耶!洪涛息而微波在也。曾未归元,如何得虚空消殒?



道话



古之学者,宾主相见,才入门,便以此一大事因缘递相研究。今群居杂谈,率多世谛,漫游千里,靡涉参询。遐哉古风,不可复矣!嗟夫!



楚失弓



楚王失弓,左右欲求之。王曰:‘楚人失弓,楚人得之,何必求也。’仲尼曰:‘惜乎其不广也。胡不曰:人遗弓,人得之,何必楚也。’大矣哉!楚王固沧海之胸襟,而仲尼实乾坤之度量也。虽然,仲尼姑就楚王言之,而未尽其所欲言也。何也?向不能忘情于弓也。进之则王失弓,王犹故也,无失也;假令王复得弓,王犹故也,无得也。虽然,犹未也,尚不能忘情于我也。又进之,求其所谓我者不可得,安求其所谓弓也、人也、楚也。



汤厄(一)



辛丑孟春十日,予随例入浴,失足沸汤中,从踵及股。既而调治乖方,踰两月而后愈。雕备历诸苦,而于苦中,照见平日过咎,生大惭愧,发菩提心。盖平日四大无恙,行坐随意,眠起随意,饮食随意,谈笑随意,不知其为人天大福也。安享此福,无复思念六道众生。且我此一饷安乐时,地狱众生,挫烧舂磨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饿鬼众生,饮铜食血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畜生众生,衔铁负鞍,刀割鼎烹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纵得为人,而饥寒逼迫者,服役疲劳者,疾病缠绵者,眷属分离者,刑罚责治者,牢狱监禁者,征输困乏者,水溺火焚而死者,蛇螫虎啮而死者,含冤负枉而死者,其苦亦不知几许,而我弗知也。自今以后,得一饷安乐,即当思念六道苦恼众生,摄心正意,愿早成道果,普济含识,俾齐生净土,得不退转。刹那自肆,何以上报佛思,而下酬檀信也。励之哉!



汤厄(二)



佛言人命在呼吸间,予平日亦常举此以警策大众,而实未尝身亲经历之也。及予之罹汤厄也,方其入浴,身安心泰,洋洋自如,俄而蹈沸釜中,几死矣!其得生者,幸也,龙天救之也。夫为时刹那耳,而死生系焉。命在呼吸,岂不诚然乎哉?则知为僧者,于佛所说以劝他人恒切,而以劝自己或疏,通弊也。予于是大愧大骇而大自戢。



汤厄(三)



予平日论到病中做工夫处,亦知毕陵伽婆蹉所谓‘纯觉遗身’矣;亦知马大师所谓‘有不病者’矣;亦知永嘉所谓‘纵遇风刀常坦坦,假饶毒药也闲闲’矣;亦知肇公所谓‘四大本空,五蕴非有’矣。及乎足入沸汤,从头简点,痛觉在身,谁是遗身者?我今受病,谁是不病者?锋刀毒药切于肌肤,谁是坦坦闲闲者?四大五蕴实为吾身,实为吾累,谁是本空非有者?乃知平日干慧都不济事。若无定力,甘伏死门,彼口头三昧,只自瞒耳。噫!可不勉欤?!



汤厄(四)



予见屠酤之肆,生置鳖鳝虾蟹之属于釜中,而以百沸汤烹之,则谕之曰:‘彼众生力弗汝敌,又微劣不能作声耳!若力敌,则当如虎豹啖汝。若能作声,冤号酸楚之声M,当震动大千世界。汝纵逃现报,而千万劫中,彼诸众生,不放汝在。汝试以一臂纳沸汤中,少顷而出,则知之矣。’今不意此报乃我当之。因思自少至老,虽不作此业,而无量生来,既宿命未通,安保其不作也。乃不怨不尤,安意忍受,而益勤修其所未至。



经教



有自负参禅者,辄云达磨不立文字,见性则休。有自负念佛者,辄云止贵直下有人,何必经典。此二辈人有真得而作是语者,且不必论;亦有实无所得而漫言之者,大都不通教理而护惜其短者也。予一生崇尚念佛,然勤勤恳恳劝人看教。何以故?念佛之说,何自来乎?非金口所宣,明载简册,今日众生,何由而知十万亿刹之外有阿弥陀也?其参禅者,借口教外别传,不知离教而参,是邪因也;离教而悟,是邪解也。饶汝参而得悟,必须以教印证;不与教合,悉邪也。是故学儒者,必以六经四子为权衡;学佛者,必以三藏十二部为模楷。



语录



古人道明德立,足为人天师表,然后有语录垂世。大率有二:或门人所记,如六祖坛经之类是也。或手自作之,如中峰广录之类是也。我实凡夫,自救不了,为吾徒者,慎勿笔吾一时偶尔之谈,刊为语录。不唯妄自尊大,又偶尔之谈,或有为而发,或因人而施,未是究竟了义,而况听者草草入耳,便形诸纸墨,亦恐有误人之过也。



闻谤



经言:‘人之谤我也,出初一字时,后字未生;出后一字时,初字已灭。是乃风气鼓动,全无真实。若因此发嗔,则鹊噪鸦鸣,皆应发嗔矣!’其说甚妙。而或谓:‘设彼作为谤书,则一览之下,字字具足,又永存不灭,将何法以破之?’独不思白者是纸,黑者是墨,何者是谤?况一字一字,皆从篇韵凑合而成,然则置一部篇韵在案,是百千万亿谤书,无时不现前也。何惑之甚也!虽然,此犹是对治法门;若知我空,谁受谤者?



愚之愚



世人以不识字、不解事为愚,此诚愚也,非愚之愚也。读尽五车书,无字不晓;收尽万般巧,无事不能;乃至谈玄说禅,靡不通贯。而究其真实处,颠倒迷惑,反见笑于向之所谓愚者,非愚中之愚而何?



预了



无常迅速,虽老少无别。然年少人犹处未定之天,妄冀长寿;若老年人,则定然光景无多矣!须把身世事处分了当,从他无常朝到暮到,撒手便行,无所系累。此晚境大要紧处,不可忽!不可忽!



广览



看经须是周遍广博,方得融贯,不致偏执。盖经有此处建立、彼处扫荡,此处扫荡、彼处建立,随时逐机,无定法故。假使只看楞严,见势至不入圆通,而不广览称赞净土诸经,便谓念佛法门不足尚矣!只看达磨对梁帝语,见功德不在作福,而不广览六度万行诸经,便谓有为福德皆可废矣!反而观之,执净土非禅宗,执有为非无为,亦复如是。喻如读医书不广者,但见治寒用桂附而斥芩连,治虚用参耆而斥枳朴,不知芩连枳朴亦有时当用,而桂附参耆亦有时当斥也。是故执医之一方者误色身,执经之一义者误慧命。予尝谓六祖坛经不可使无智人观之,正虑其执此而废彼也。



求人过



见人饬躬立德,名称颇闻,便多方求觅其过,此忌心也,薄道也。或见人有所著述,其求过也亦然。不知闻一善行,览一好书,皆当随喜赞叹;而反掩之灭之,是诚何心哉?若果行系伪行,书系邪书,自应正言公论,明斥其非,又不当半褒半讥,依阿进退。



谋断



古称玄龄善谋,如晦善断。盖谋与断当兼备而不可一缺者。予于事,多有见之极明,而持之不武,以此致误,常悔之恨之。故禅门贵悲智双足。而谋与断,俱智所摄。谋而乏断,正能见而不能持也,此终是智浅而不深,偏而不全耳。大宜勉旃!



禅佛相争



二僧遇诸途,一参禅,一念佛。参禅者谓本来无佛,无可念者,佛之一字,吾不喜闻。念佛者谓西方有佛,号阿弥陀,忆佛念佛,必定见佛。执有执无,争论不已。有少年过而听焉,曰:‘两君所言,皆徐六担板耳。’二僧叱曰:‘尔俗士也,安知佛法?’少年曰:‘吾诚俗士,然以俗士为喻而知佛法也。吾,梨园子也。於戏场中,或为君,或为臣,或为男,或为女,或为善人,或为恶人。而求其所谓君臣男女善恶者,以为有,则实无,以为无,则实有。盖有是即无而有,无是即有而无,有无俱非真,而我则堪然常住也。知我常住,何以争为?’二僧无对。



武夷图



予病中有赠以武夷九曲图者,阅之忻然。因思古人沉苛不起,一友教玩辋川图,不浃旬而愈;况西方极乐世界,绘画流布,朝夕参礼而未闻奇验速效如辋川者何耶?良由辋川迹在寰中,易为描写;极乐境超世外,难以形容,则不若绘辋川者之备极工巧,耸人心目故也。彼鸡头摩之所传、十六观经之所说,亦略示其概而已。夫极乐世界,忉利、兜率、化乐诸天所不能及其少分,使人得而详睹,何止四百四病之俱忘,将八万四千烦恼诸病皆消灭无余矣!昔人谓神栖安养,又谓先送心归极乐天,岂徒然哉?



谈宗



予未出家时,乍阅宗门语,便以情识模拟,与一座主书,左纵右横,座主惮焉。出家数年后,重会座主于一宿庵。劳问间,见予专志净土,语不及宗,矍然曰:‘子向日见地超卓,今反卑近,何也?’予笑曰:‘谚有之,初生牛犊不畏虎。识法者惧,君知之乎?’座主不答。



念佛



世人稍利根,便轻视念佛,谓是愚夫愚妇勾当。彼徒见愚夫愚妇口诵佛名,心游千里,而不知此等是名读佛,非念佛也。念从心,心思忆而不忘,故名曰念。试以儒喻:儒者念念思忆孔子,其去孔子不亦庶几乎?今念念思忆五欲,不以为非,而反以念佛为非。噫!似此一生空过,何如作愚夫愚妇耶?而惜乎智可能也,愚不可能也。



僧性空



吴泗洲寺僧性空,弃应院,闭关尧封山。尝寄予所发誓愿,及禀告十方等语,予嘉叹希有。俄而魔著,遂癫狂以死,予甚悼焉。揆其由,盖由乍起信心,有信无慧故也。古人心地未通,不远千里,参师访道,出一丛林,入一保社,乃至穷游遍历,曾不休息。得意之后,方于水边林下,长养圣胎耳。何得才离火宅,便入死关?有过不知,有疑莫辨,求升而反堕,又奚怪其然哉!颇有初心学人,结茅深山,孤孑独居,自谓高致,虽未必魔癫,而亦顿失利益不少。明者试一思之。



行脚



予单丁行脚时,忍饥渴,冲寒暑,备历诸苦。今幸得把茆盖头,虽不识修行,而识惭愧,云水乍到,供事唯勤,己身受用,不敢过分。盖谓‘曾为浪子偏怜客,穷汉起家惜土如金’也。今乍入缁门,便住现成庵院,事事如意,喻似富家儿不谙民间疾苦,纵才智兼人,无赖参访,而闭门自大,习成我慢,增长无明,亦所失多矣。



妙宗钞



曩一僧谓予曰:‘佛示西方,本为普利诸根,远超生死,是易行道。而知礼法师纯以台教精深观法释之,使易反成难,失如来曲为凡夫本意。’此论亦甚有理。今思之,古人谓解佛经,宁以浅为深,毋以深为浅。则妙宗所说,利根者自悟深理,钝根者亦不失依经直观,求愿往生,似无所碍。



出神(一)



或问:‘仙出神,禅者能之乎?’曰:‘能之而不为也。楞严云:“其心离身,反观其面”是也。而继之曰:“非为圣证,若作圣解,即受群邪。”是能之而不为也。’又问:‘神之出也,有阴有阳,楞严所云:阴神也,仙出阳神,禅者能之乎?’曰:‘亦能之而不为也。’或者愕。曰:‘毋愕也。尔不见初祖已没,只履西归乎?尔不见宝志公狱中一身、市中一身乎?尔不见沩山晏坐静室,乃于庄上吃油滋乎?然亦不名圣证,宗门呵之。昔一僧入定出神,自言:“我之出神,不论远近,皆能往来,亦能取物,正阳神也。”先德责云:“圆顶方袍,攀禅学道,奈何作此鬼神活计?”是故吾宗大禁,不许出神。’



出神(二)



又问神有何过?曰:神即识也,而分粗细。有出有入者粗也。直饶出入俱泯,尚住细识。细之又细,悉皆浑化,始得本体耳。而著于出入以为奇妙,前所谓‘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认作本来人’也。



闻讣



闻人讣音必大惊讶,此虽世间常情;然生必有死,亦世间常事,自古及今,无一人得免者,何足惊讶?特其虚生浪死而不闻道,是重可惊讶,而恬不惊讶,悲夫!



斋素



富贵人不能斋素,其故有二:一者耽刍豢之悦口,二者虑藜藿之损身。不知肉食蔬食,体之肥瘠或因之,而寿夭不与也。且鹿之寿最永于诸兽,而所食者草耳;虎食肉,而寿之长短于鹿,何如也?鹿不肉而寿,人何独不然?虽然,有厄于病苦,心虽欲斋而力不副者,有制于所尊,心虽欲斋而势弗克者,则姑行月斋、日斋及三净肉,但坚持不杀可也。久之,宿习当自断。



轮回根本



圆觉谓轮回以爱欲为根本。而此爱欲,百计制之,莫可除灭。盖贲育无所施其勇,良平无所用其智,而离娄公输无所著其明巧者也。虽不净观正彼对治,而博地凡夫障重染深,祗见其净,不见其不净,观法精微,鲜克成就。然则竟如之何?经云:‘欲生于汝意,意以思想生。’今观此想,复从何生?研之究之,又研究之,研之不休,究之不已,老鼠入牛角,当必有倒断处。



病者众生之良药



世人以病为苦,而先德云:‘病者众生之良药。’夫药与病反,奈何以病为药?盖有形之身,不能无病,此理势所必然。而无病之时,嬉怡放逸,谁觉之者?唯病苦逼身,始知四大非实,人命无常,则悔悟之一机,而修进之一助也。予出家至今,大病垂死者三,而每病发悔悟,增修进,由是信良药之语,其真至言哉!



蛇成龙



昔人有喻:‘如蛇成龙,不改其皮;如人成佛,不改其面。’此破愚夫著相求佛,盖仿佛为比,非的喻也;断章取义,非全喻也。又有谓:‘蛇伏地内,由修炼而成龙。’不知此性禀使然,非修炼所致。是故污水中虫化而为蚊,厕圂中虫化而为蝇,蜣之为蝉,蚕之为蛾,雉之为蜃,雀之为蛤,鲨之为虎,鲲之为鹏,如是之类,种种非一,岂其有修炼之术乎?又不见草之为萤,饭之为螺,瓦之为鸳鸯,无情而化有情,修炼安在?吾恐不明理者,名为学道,潜作邪囚,妄冀邪果,不得不辩。



名利



荣名厚利,世所同竞,而昔贤谓‘求之既不可得,却之亦不可免。’此‘却之不可免’一语最极玄妙,处世者当深信熟玩。盖求不可得,人或知之;却不可免,谁知之者?如知其不可免也,何以求为?又求之未得,不胜其愠;及其得之,不胜其喜。如知其不可免也,何以喜为?又己得则喜,他人得之则忌。如知其不可免也,何以忌为?庶几达宿缘之自致,了万境之如空,而成败利钝,兴味萧然矣!故知此语玄妙。



临终正念



经言人欲终时,闻钟磬声,增其正念。而杭俗亡者气绝良久,方乃召僧击磬,已无及矣。又讹为之说曰:‘磬之鸣也,促亡人行赴阎罗也。’其谬一至于是。



花香



庭中百合花开,昼虽有香,澹如也,入夜而香始烈。夫鼻非钝于昼而利于夜也;白日喧动,诸境纷杂,目视焉,耳听焉,鼻之力为耳目所分而不得专也。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,信夫!



人虎传



说海载人虎传:一僧戏披虎皮于山径间,有见而怖走,遗其橐囊者,辄取之。皮忽著身,遂成虎,不敢归寺,而心历历然人也。渐饥,不得已,食狐兔羊犬。既而捕得人,将食之,视之,僧也。大悔恨,恨极悲号,举身自掷,皮忽堕地,还复人体。因感斯异,乃破衲行乞,遍参知识,刻心办道,后竟成名德云。经云‘一切唯心造’,观于是尤信。



六道互具



六道之中,复有六道。且以人言之:有人而天者,诸国王大臣之类是也。有人而人者,诸小臣,及平民衣食饶足,处世安然之类是也。有人而修罗者,诸狱吏、屠儿、刽子之类是也。有人而畜生者,诸负重力役,恒受鞭挞之类是也。有人而饿鬼者,诸贫穷乞人,啼饥号寒之类是也。有人而地狱者,诸刑戮剐割之类是也。天等五道亦复如是。所以然者,昔因持戒修福,今得人身。而所修戒福有上中下;此三种中复有三种,多多无尽,各随其心,感报不一。经云‘一切唯心造’,又观于是尤信。



智慧



增一阿含经:‘佛言:戒律成就,是世俗常数;三昧成就,亦世俗常数;神足飞行成就,亦世俗常数。唯智慧成就为第一义。’则知戒定等三学,布施等六波罗蜜,唯智慧最重,不可轻也;唯智慧最先,不可后也;唯智慧贯彻一切法门,不可等也。经云:‘因戒生定,因定发慧。’盖语其生发之次第则然,而要当知所重、知所先、知所贯彻始得。虽然,此智慧者,又非聪明才辩之谓也,如前‘世智当悟’中说。



外学



隋梁州沙门慧全,徒众五百,中一人颇粗异,全素所不录;忽自云得那含果。全有疾闭门,其人径至榻前问疾,而门闭如故。明日复然。因谓全曰:‘师命过,当生婆罗门家。’全云:‘我一生坐禅,何故生彼?’答云:‘师信道不笃,外学未绝,虽有福业,不得超诣。’今时僧有学老庄者,有学举子业经书者,有学毛诗楚骚及古词赋者。彼以禅为务,但外学未绝,尚缘此累道;今恣意外学,而禅置之罔闻,不知其可也。



灵裕法师



裕法师之说经也,或一字盘桓,动经累日;或片时之顷,便销数卷;或分科已定,及至后讲,更改前科,增减出没,随机显晦,学者疑焉。裕曰:‘此大士之宏规也,可以恒情断乎?’裕师盖得无碍辩才,庶几乎于法自在。而拘名著相,以文害辞,以辞害意,与夫参死句之辈,何足以知之?今人不可执己见而蔑视胜流,轻谈横议;又不可昧己量而效嚬先德,妄行自用也。



行脚住山



今人见玄沙不越岭,保福不度关,便端拱安居,眼空四海。及见雪峰三登投子、九上洞山,赵州八旬行脚,便奔南走北,浪荡一生。斯二者皆非也。心地未明,正应千里万里,亲附知识,何得守愚空坐,我慢自高?既为生死,参师访道,又何得观山观水,徒夸履历之广而已哉?正因行脚之士自不如是。



楞严房融所作



有见楞严不独义深,亦复文妙,遂疑是丞相房融所作。夫译经馆番汉僧及词臣居士等,不下数十百人,而后一部之经始成,融不过润色其文,非专主其义也。设融自出己意,创为是经,则融固天中天、圣中圣矣!而考诸唐史,融之才智,尚非柳韩元白之比,何其作楞严也?乃超孔孟老庄之先耶?嗟乎!千生百劫,得遇如是至精至微、至玄至极之典,不死心信受,而生此下劣乖僻之疑,可悲也夫!可悲也夫!



果报(一)



经言:‘万法唯心。’错会者,谓无心则无因无果,故不患有业,唯患有心;有业无心,阎老子其奈我何?遂安意造业,无复顾忌。不知无心有二:如理思惟,用心之极,而自然入于无心三昧者,真无心也。起心造业,又起心制心,强制令无,似得无心,心恰成有;心有则业有,阎老子铁棒未放汝在。



果报(二)



又经言:‘具足智慧菩萨脱使堕落,在畜生中,畜生中王;在饿鬼中,饿鬼中王。’错会者谓有智则能转业,故不患有业,唯患无智;有业有智,阎老子其奈我何?遂安意造业,无复顾忌。不知经称智慧,非等闲世智之谓也。且汝智慧,得如文殊身子否?纵不及此,次而下之,得如善星、调达否?善星博学十八香象所载法聚,调达得罗汉神通,而俱不免生陷地狱,况汝智慧未必胜此二人乎!杯水不能熄车薪之火,萤光不能破幽谷之昏,今之小智,灭业几何?阎老子铁棒,未放汝在。



塞翁



得失曾无定形,祸福互为倚伏,塞翁一段因缘,人皆知之,而未必信之也。予失足沸汤,筋挛不伸,畜双拐为二侍,若将终身焉,作跛脚法师歌自嘲,有‘只愁此脚不终疾’之句。既而足伸如故,笑以为诗谶,而依然奉以为诗规也。且感且惧,愿无忘射钩。



神通



神通大约有三:一报得,一修得,一证得。报得者,福业自致,如诸天皆能彻视彻听,及鬼亦有通是也。修得者,习学而成,如提婆达多学神通于阿难尊者是也。证得者,专心学道,无心学通,道具而通自具,但迟速不同耳;如古今诸祖诸善知识是也。较而论之,得道不患无通,得通未必有道。先德有言:‘神通妙用不如阇黎,佛法还须老僧。’意有在矣!试为之喻:世间官人所有爵禄冠服府署仪卫等,若神通然。而亦有三种:其报得者,如功勋荫袭,自然而有者也。其修得者,人力夤缘,古人所恶,不由其道者是也。其证得者,道明德立而位自随之,仲尼云:‘学也禄在其中矣!’是也。是三者,胜劣可知也。



大豪贵人



世间大豪贵人多从修行中来,然有三等:其一持戒修福,而般若正智念念不忘,则来生虽处高位,五欲具足,而心则时时在道,真所谓有发僧也。其二持戒修福,而般若之念稍疏,则来生游戏法门而已。其三持戒修福,而于般若藐不系念,则来生为顺境所迷,背善从恶,甚而谤佛毁法灭僧者有矣!鞫其因地,则均之修行人耳。而差别如是,来生更来生,其差别又何如也?寒心哉!



天台清凉(一)



人有恒言曰:‘天台贤首,愚尝究之。南岳举其纲,而万目毕张,则莫备乎天台;贤首持其衡,而千星交罗,则莫备乎清凉。盖自有佛法以来,天台集其大成;自有天台以来,清凉集其大成矣!故当以二师相对而名宗也。’或曰:‘人于天台无议矣,于贤首或置喙焉,何也?’曰:‘喙贤首者,亦百喙而一中耳。又向不云乎?贤首之道,至清凉而始备,是则天台清凉二师,恩如父母,道亦如父母,且清凉可得议乎?’或未答,予笑曰:‘毋劳尔思也。天台之后有清凉,犹尧舜之后有孔子也。而又何议也?’



天台清凉(二)



或曰:‘彼四教,此五教,判然二宗矣,然亦有同欤?’曰:‘毋以二为也。四之与五,犹五蕴六根,开合焉耳矣!五教之小,即摄入四中之藏;而藏之为言,犹迹涉于混,故另分曰小也。五教之顿,即摄入四中之圆;而达磨直指,正属乎顿,欲其彰显,故特标曰顿也。二宗之圆教,一也;而华严十玄之旨,四之圆犹含其意而未尽,故小始终顿之后,而独冠以一乘之圆,有深意也。以其各为一时之所依归,而均为万代之所程式,以是名之二宗。宗常二而道常一,歧而二之,则非矣!’



栯堂山居诗



永明、石屋、中峰诸大老,皆有山居诗,发明自性,响振千古。而兼之乎气格雄浑,句字精工,则栯堂四十咏尤为诸家绝唱。所以然者,以其皆自真参实悟,溢于中而扬于外。如微风过极乐之宝树,帝心感乾闼之瑶琴,不搏而声,不抚而鸣,是诗之极妙,而又不可以诗论也。不攻其本而拟其末,终世推敲,则何益矣!愿居山者学古人之道,毋学古人之诗。



山色



近观山色,苍然其青焉,如蓝也。远观山色,郁然其翠焉,如蓝之成靛也。山之色果变乎?山色如故,而目力有长短也。自近而渐远焉,青易为翠;自远而渐近焉,翠易为青。是则青以缘会而青,翠以缘会而翠,非唯翠之为幻,而青亦幻也。盖万法皆如是矣!



见生梦



夜梦中多见生事,罕梦前生,何也?盖梦以想成,想多见生,不及前生故也。且三乘贤圣,肖有隔阴出胎乍时之昏,况具缚凡夫,脱一壳,入一壳,从母腹中颠倒而下,尚何能记忆前生耶?惟据其目前纷纷纭纭,昼则为想,夜则为梦耳。而或时未见之物、未作之事、未历之位,现于梦中者,则无始之境,任运而然,亦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。想阴既破,寤寐恒一,幸相与致力焉。



礼忏僧



有修净土忏法者,一僧谓曰:‘经不云乎?“若欲忏悔者,端坐念实相”,胡为是仆仆尔亟拜也?’忏者问:‘如何是实相?’僧云:‘心不起妄,即是实相。’又问:‘心是何物,妄又何物?能制心者复是何物?’僧无对。忏者曰:‘吾闻之,忏以理为正,以事为助,虽念实相,而三业翘勤,亦不相碍。何以故?初机行人未能卒与实相相应,须藉外缘辅翼。法华谓“我以异方便,助显第一义”是也。起信亦言:“末法众生,修是法者,自惧不常值佛,如来世尊,有异方便,教令念佛,求生净土。”故知慈云大师净土忏法,酌古准今,至为精密,与法华光明诸忏,俱事理双备,人天交钦,照末法昏衢之大宝炬也。且治生产业不背实相,是佛说否?’僧云:‘如是。’曰:‘然则礼忏不及治生产业乎?’僧又无对。



南岳止观



南岳大乘止观中引起信论文曰:‘是故论云:“三者用大,能生世间出世间善恶因果故。”’起信原无‘恶’字,读之令人骇然。且性恶虽是天台一家宗旨,然慈云谓南岳远承迦叶,次禀马鸣,而马鸣以古佛示居八地,南岳以异德名列神僧,不应先圣后圣两相违悖。又起信言约义丰,辞精理极,总括大乘诸了义经,一句一字不可得而增减者也。彼南岳自创为止观则已,今引起信,正出其来源,明有据也,而乃于本文所无,辄为增益,有是理乎?必后人为之耳。或谓此书刻自慈云,宜无赝杂。噫!安知非慈云之后,又后人所增耶?我虽至愚,定知南岳不改起信。请高明更详之。



韩昌黎



世传昌黎初辟佛,后遇大颠,顿有悟入。然考其文集,有曰:‘近传愈稍信释氏,此传者妄也。潮人无可与语,僧大颠颇聪明,识道理,故与之游。其归也,留衣服为别,此人之情,非崇信其道,求福田利益也。’观此,则悍然不信如故,安在其悟入也?虽然,若据示现影响,逆顺赞扬,则不可测,安知昌黎非故为是引发因缘耶?不有昌黎之辟佛,何从有明教之非韩?钟因击而声始洪,烛以剪而光愈茂,是故未得宿命,未具他心,未可纵口高谈臧否人物。



惺寂



止观之贵均等,尚矣!圣人复起,不能易矣!或有稍缓急于其间者曰:‘经言“因定发慧”,则止为要。’以是相沿成习,修行之人,多主寂静。唯永嘉既为惺惺寂寂、寂寂惺惺之说,以明均等;而后文曰:‘惺惺为正,寂寂为助。’则迥然独得之见,从古至今,无道及者。自后宗门教人看话头,以期彻悟,而妙喜呵默照为邪禅,正此意也。是故佛称大觉,众生称不觉。觉者,惺也。永嘉之旨微乎?!



道原



或问:‘道德经云:“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。”则道之一言,自老子始,而万代遵之;佛经之所谓道者,亦莫之能违也。则何如?’曰:著于易,则云“履道坦坦”。纪于书,则云“必求诸道”。咏于诗,则云“周道如砥”。五千言未出,道之名已先立矣!况彼之所谓道者,乃法乎自然。如其空无来原,自然生道,则清凉判为无因;如其本于自然,方乃生道,则清凉判为邪因。无因邪因,皆异计耳,非佛之所谓道也。佛道,则万法由乎自心,非自然,非不自然。经言‘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’者,是无上正觉之大道也,向非自然,何况法自然者!



菩萨不现今时



窃怪今时造业者多,信道者寡,菩萨既度生无已,何不分身示现,化诱群迷?且昔佛法东流,自汉魏以迄宋元,善知识出世,若鳞次然;元季国初,犹见一二;近胡寥寥无闻?如地藏愿度尽众生,观音称无刹不现,岂其忍遗未度之生,亦有不现之刹耶?久而思之,乃知菩萨随缘度生,众生无缘则不能度;喻如月在天上,本无绝水之心,水自不清,月则不现。况今末法渐深,心垢弥甚,菩萨固时时度生,而生无受度之地,是则临浊水而求明月,奚可得乎?



如来不救杀业



复次,今时造业,惟杀尤甚。无论四海之广,即此一邑,于一日中所杀生命,牛羊犬豕、鹅鸭鱼鳖,动以千万,其细微者何可胜数!而春秋二时,飨天地,祀鬼神,蒸尝于祖考,报德报功于先圣先贤,牲牷之用,不知其几;而天地不矜,鬼神不怜,祖考不知,先圣先贤不潜为禁止。至于如来,仁覆天地,慈摄鬼神,恩踰祖考,德冠于诸圣贤,何不稍示神通,或俾现受恶报,或令还著本人,则谁不战惧改悔,而漠然若罔闻者,何也?久而思之,乃知今牛羊等,因昔造杀,报在畜生。彼旃陀罗,即前所杀,转为能杀,因缘会遇,始畅本怀,定业使然,无能救者,俟其业尽,然后报息。虽天中天、圣中圣,亦末如之何也已。况宿报甫平,新殃更造,因果相循,吾不知其所终也。且往者莫谏,来者可追。则今断杀因,后无杀果,如来明训,彰如日星,为诸众生而救杀业,不已至乎?



增减古人文字



友人处偶见野史一帙,及前辈警世诗偈,颇多增减旧文。因思古今著述,儒籍除六经论孟,梵典除佛菩萨经论,及出自名称最显赫诸大老,慎不敢动,其余亦颇随意增减。夫流通善法,利济众生,实出美心良意,而委任他人,俾之仇校,以致如是。愿躬自主之;苟存殷重之心,必有为吹藜者。



毒蛇喻



昔佛行田间,见遗橐在地,指之曰:‘毒蛇!毒蛇!’言已径去。有耕夫荷锄往击之,则遗橐也。持而归,得金数镒,大喜过望。俄而闻于王,责令输官,以为献少匿多,楚掠备至;征索无已,并其恒产俱尽。他日遇佛,泣曰:‘瞿昙诳我,瞿昙误我!’佛言:‘向汝道毒蛇,是毒蛇否?’嗟乎!今之螫于毒蛇者众矣!螫而无悔,而复受其螫者亦众矣!岂独一耕夫哉?



食肉(一)



有僧业楞伽,偶会缁素。一居士,儒生也,断肉茹素,同列相与咻之。楞伽僧不唯不解众咻,反从而和之、劝之。生不得已,为一举筷。噫!此僧他日读楞伽,至佛言有无量因缘不应食肉,不知作何面貌?



食肉(二)



世人于朋友戚属,见有断肉茹素者,不惊以为奇,则笑以为愚。夫人之与畜,同一肉聚耳;肉人不食肉兽,此天理人情之所必至也,亦何足奇,而况谓之愚乎?吁!众生之迷昧也极矣!



曹溪不断思想



有诵六祖偈云:‘惠能没伎俩,不断百思想,对境心数起,菩提作么长。’扬扬自谓得旨,便拟纵心任身,一切无碍。坐中一居士斥之曰:‘大师此偈,药卧轮能断思想之病也。尔未有是病,妄服是药,是药反成病。’善哉言乎!今更为一喻:曹溪之不断百思想,明镜之不断万像也;今人之不断百思想,素缣之不断五采也。曹溪之对境心数起,空谷之遇呼而声起也;今人之对境心数起,枯木之遇火而烟起也。不揣己而自附于先圣者,试闲处一思之。



四知



‘天知地知,子知我知’,杨伯起语也。议者谓人己之知异矣,天地则无二知也。愚少时亦以为然,后读内典‘佛骂意经’,有四知之说,正与此同。盖云天神知、地神知、彼心知、我心知也。华严世主品,主天主地、主日主夜、主山主海等,莫不有神,则伯起之说非谬。故知先贤语未可轻议。



四大五行



五行之在世间,春夏秋冬而中气也,东西南北而中方也,天之经也,地之纬也,自然之理,而亦必然之势也。乃佛经不曰五行,而曰四大,说者曰:‘地水火有五行之三矣,金摄于地,木摄于风,则四未尝不五也。’此说良是,而未尽也。宇宙之内,则罗之五行足矣;统论乎宇宙之外,而要其成住坏空之极致,则四大始足以该之,而犹未尽也。地水火风,又继之空也、识也、念也,而成七也。此何说也?地之质最为凝实,水之质不实而流衍,火之质至不可捉摸,而风则有气而无质矣,空则并气而无之矣,然后会归于识,发动于念,从粗及微,通名七大而始尽也。彼五行者,地水火风之分布,而成天、成地、成人物者也。五行狭而四大广也。



世界



忆昔童子时,戏与诸童子相问难:谓天地尽处当作何状?将空然皆太虚欤,则此空者又何所止?将结实如垣壁欤,则此实者又何所止?诸童子无以应,笑而罢,而予则隐隐碍于胸中也。彼山海经所谓东西相去二亿里,南北相去一亿五万里,只据一方,诚管窥而已。后阅内典,至‘虚空不可尽,世界不可尽’,意始大豁,以为非佛不能道。嗟乎!此未易言也。



年劫



因世界以推年劫,自今而追昔,昔何所始?自今而要后,后何所终?彼太极图言太极而两仪、而五行、而万物,则太极为始。经世书约一元之数,而该之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,则元之初为始。然太极又何始?元之初又何始?纵令如岁序然,今岁之前有往岁,而往之又往,谁为最初之祖始乎?又何时为毕竟尽处,不复更始之永终乎?则冥然似醉。后读内典,至佛言无始,又言劫数不可尽,意始大豁,以为非佛不能道。嗟乎!仳又未易言也。



学道莫先智



韩信,楚士也。背楚之汉,楚卒以信困,汉以信兴。夫前后一信耳,而二国之兴废因之,善用与不善用之故也。六根在人,不善用之则名六贼,善用之则种种神通妙用耳。烦恼即菩提,岂不信哉?虽然,高帝之于信,始待之犹夫人,而萧相国奇之;既而请假王不之许,几至偾事,而留侯成之。然则补偏救敝,默转而潜维者,智臣之力也。学道莫先智,亦复如是。



道场放赦



道场中放赦,僧道二门时有之。夫道崇天帝,不知此赦何人?自忉利天宫领下人世,今羽士自为之,不几于伪传圣旨耶?僧奉佛,而佛在常寂光中,毕竟王何国土、都何城邑、统何臣民、诏敕制诰出何官僚,而亦效彼道流,作为赦书,此大可笑。今僧莫觉其非,斋家亦莫觉其非,何也?无已,则有一焉:奏请于天,乞其颁赦,允与否,唯天主之而已。若佛则慈悲普覆,犹如虚空,无一众生不度,而奚以赦为也?



水陆仪文



水陆斋为普度盛典,金山仪文,相传昔于大藏放光。今藏无此文,世远不可考,未知尽出梁武皇祐律师否?若夫始终条理,详而有章,凡圣交罗,约而能尽,辞理双得,则四明磐师所辑六卷之文最为允当。况金山者费广而难举,四明者财省而易成,正应流通无尽。而举世莫之行,浙诸郡亦莫之行,唯本境仅行之,而又不直按其原本,增以闲文,杂以冗举,反于紧要处疏略,可慨也。但第五卷说法开导处,备陈三观之旨,稍似过于繁密;更得简直易晓,则幽明愚智,兼利不遗,尽美矣!复尽善矣!



见僧过



世有言:‘人不宜见僧过,见僧过得罪。’然孔子圣人也,幸人知过;季路贤者也,喜过得闻。何僧之畏人知而不欲闻也?盖不见僧过,为白衣言耳,非为僧言也。僧赖有此,罔行而无忌。则此语者,白衣之良剂,而僧之砒酖矣!悲夫!



心不在内



楞严征心,谓心不在内者,指真心也;若妄想心,则亦可云在内。此意微妙,未易与不知者道。世书曰:‘心藏神。’神即妄想别名,其所称心,则肉团之谓耳。有义学辈闻予言,摇首不信。今请以事明之:人熟寐,戏以物压其心则魇;或自手误掩其心亦魇;又戏画睡人面,有至魇死者,此在内之明征也。义学曰:‘如是,则真妄成二物矣!’曰:‘子徒知真妄不二,不知真妄一而常二、二而常一也。不观水与冰乎?水冰不二,孰不知之?而水既成冰,水流动而无定方,冰凝实而有常所;真无方,妄有所,亦犹是也。从真起妄,妄外无真,由水结冰,冰外无水,故其体常一而用常二也。’义学曰:‘此子臆见,终违楞严,有据则可。’曰:‘有据。据在楞严,诸君自不察耳。经云:“一迷为心,决定惑为色身之内。虽在色身之内,不妨体遍十方;正遍十方之时,不妨现在身内。”此意妄想破尽者方能证之,吾与子尚在妄想中,葛藤且止。’



生死根本



黄鲁直之言曰:‘深求禅悦,照破生死之根,则忧畏淫怒无处著脚。但枯其根,枝叶自瘁。’此至论也,但未明言孰为生死根者。又‘禅悦’下,要紧在‘照破’字。若得禅悦便谓至足,则内守幽闲,正生死根耳。须是穷参力究,了了见自本性,则生死无处著脚。生死尚无处著脚,忧畏淫怒何由而生?



齐人



子舆氏设齐人之喻,分明似一轴画,又似一堂排场戏剧。其模写形容,备诸丑态,读此而不惕然悔悟者,木石也。虽然,名利固世情之常,在有家者未足深责;染衣而齐人,吾不知其何心也?吁乎,伤哉!



至诚感人



羊祐遗敌帅以酒,众难之,帅饮不疑,曰:‘岂有酖人羊叔子哉?’非真诚素孚,安能感人一至于是?今号为释子者,其取信六道众生,必如是而后可。又唐文皇纵死囚,约之来归,归不失期,虽后人作论驳难,而要之文皇此举,实千古所希有,胡可訾也?非真诚素孚,安能感人一至于是?今号为释子者,其不疑六道众生,亦必如是而后可。易曰:‘中孚豚鱼吉。’吾以二事观之,信然。



亲善知识



先德云:‘譬如敝人执烛,不以人敝故,不取其照。’即孔子‘不以人废言’意也。借口者,遂谓师不必择贤,但资其学识言论足矣;彼自不德,我何与焉?遂依之不违。宁知芝兰鲍鱼,渐染成性乎?论语曰:‘不以人废言。’又曰:‘因不失其亲,亦可宗也。’胡不合而观之?!



念佛不专一



予昔在炼磨场中,时方丈谓众云:‘中元日当作盂兰盆斋。’予以为设供也。俄而无设,唯念佛三日而已。又闻昔有院主为官司所勾摄,堂中第一座集众救护,众以为持诵也,亦高声念佛而已。此二事,迥出常情,有大人作略,真可师法。彼今之念佛者,名为专修,至于祷寿命则药师经,解罪愆则梁皇忏,济厄难则消灾咒,求智慧则观音文,向所念佛,束之高阁,若无补于事者。不思彼佛寿命无量,况百年寿命乎?不思念彼佛能灭八十亿劫生死重罪,况目前罪垢厄难乎?不思彼佛言:‘我以智慧光,广照无央界。’况时人所称智慧乎!阿伽陀药,万病总持;二三其心,莫肯信服。神圣工巧,独且奈之何哉?



伎乐



或曰:‘不作伎乐,及不往观听,此沙弥律,非菩萨道也。古有国王大臣,以百千伎乐供佛,佛不之拒,则何如?’愚谓此有三义:一者圣凡不可例论,二者邪正不可例论,三者自他不可例论。我为法王,于法自在,逆行顺行,天且不测,大圣人所作为,非凡夫可得而效嚬也;一也。编古今事而为排场,其上则香山目连,及近日昙花等,以出世间正法感悟时人;其次则忠臣孝子义士贞女等,以世间正法感悟时人,如是等类,观固无害。所以者何?此不可观,则书史传记亦不可观。盖彼以言载事,此以人显事,其意一也。至于花月欢呼,干戈斗哄,诲淫启杀,导欲增悲,虽似讽谏昏迷,实则滋长放逸,在白衣犹宜戒之,况僧尼乎!二也。偶尔自观犹可,必教人使观则不可;三也。慎之哉!



身者父母遗体



梦中忽忆二尊人病且亟,悲甚。既而曰:‘犹可为也。’则稍自慰。正拟极力疗治,俄而梦也,复悲甚。既而复自慰曰:‘犹可为也。吾今此身,父母遗体也。及吾尚存,以父母遗体,力行善事,是吾亲灭而不灭也,况力学无生乎?失今不自淬砺,是则大可恨耳。宏乎!尔安得晏然而已乎?’



出谷喻(一)



诗咏鸟,谓‘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’,盖别是非、慎取舍之论也。昔德山作青龙钞,初以为三祇炼修乃得成佛,而南方魔子谓一悟了毕,吾当往灭其种以报佛恩。当是时,是一片真实好心,耿耿于怀,特不自知其所见之谬耳。及夫受指教于婆子,亲见龙潭,而积岁所宝所重,弃之如腐草,故能终成大器,震耀末法也。向使封滞臆见,我慢自贤,喻如寠人,珍秘燕石,反谤贾胡,谓嫉己宝,虽有百婆子、千龙潭,其将若之何?



出谷喻(二)



三迦叶、目犍连诸阿罗汉,先师外道已有成验,自负不浅浅矣。而一闻佛、一见佛,幡然改图,积岁所尊所崇弃之如鸿毛,故能续佛慧命,师表万世也。向使先入之言牢主于中,硬竖刹竿,坚壁自固,喻如病者死守旧医,纵有新方,掉首不顾,虽千佛出世,其将若之何?



丸饼诳儿



忆在家时,一儿晚索汤饼,时市门已掩,家人无以应,丸米粉与之,啼不顾,其母恚甚。予曰:‘易事耳,取米丸匾之。’儿入手,哑然而笑。时谓儿易诳若此。因知今人轻净土重禅宗者似焉,语以丸汤饼之净土则啼,易以匾米丸之禅宗则笑,此真与儿童之见何异?嗟夫!



忧乐



贫者忧无财,慕富人之为乐,而不知富人有富人之忧也。贱者忧无官,慕贵人之为乐,而不知贵人有贵人之忧也。贫者、贱者、富者、贵者,各忧其所不足,慕王天下者以为穷世人之乐,而不知王天下者有王天下之忧也,而犹不知其忧之特甚也,而犹不知其反慕乎群臣百姓之为乐也。呜呼!悉妄也。惟智人能两无忧乐;而住于无忧乐者,亦妄也。非大悟大彻,无自由分。



根原技叶



末法人业经论,其所尚,多在名繁相剧而难为记持者,义幽理晦而难为剖析者,文隐句涩而难为销会者。以是骋辩博,夸新奇,而衲僧脚根下一大事因缘置之罔闻。又宁知彼名相义理文句,皆从此中流出;是则攻枝叶而昧根原,永嘉所以浩叹也。故曰但得本、不愁末,祗恐时人于此信不及、放不下耳。



想见昆仑



汉庄伯微,每于日落时,面对西北,想昆仑山。久之,见昆仑仙人,传法得度。此仿佛与西方日观相似;但彼属妄想,不修正观耳。久积妄想,以精诚之极,尚得遂其所见,况一心正观,三昧成就,而不往生者哉?



禅余空谛辩伪



吴郡刻一书,号禅余空谛,下著不肖名,曰‘云栖袾宏著’。刻此者本为殖利,原无恶心,似不必辩;然恐新学僧信谓不肖所作,因而流荡,则为害非细,不得不辩。书中列春夏秋冬四时幽赏,凡三十三条,姑摘一二以例余者:一条云‘孤山月下看梅花’,中言黄昏白月,携樽吟赏。夫出家儿不于清夜坐禅,而载酒赏花,是骚人侠客耳;不肖斤斤守分僧,安得有此大解脱风味?一笑。一条云‘东城看桑麦’。不肖住西南深山中,去东城极远,不看本山松竹,而往彼看桑麦耶?一笑。一条云‘三塔基看春草’。平生不识三塔基在何所,一笑。一条云‘山满楼观柳’,中言楼是不肖所构。自来无寸地片瓦在西湖,何缘有此别业?一笑。一条云‘苏堤看桃花’,中以桃花比美人。此等淫艳语,岂剃发染衣人所宜道?即不肖未出家时亦不为也。一笑。一条云‘苏堤观柳’,中引如诗不成,罚依金谷酒数。不肖从出家不曾与人联诗,何况斗酒!一笑。一条云‘雪夜煨芋谈禅’,中所谈皆鄙浅语,何人被伊唤醒?一笑。诸好心出家者,当知不肖定无此语。既作缁流,必须持守清规,饬躬励行,毋错认风流放旷为高僧也。袾宏谨白。



种种法门



譬如王师讨伐,临阵格斗,以杀贼为全胜。而杀贼者或剑或槊,或锤或戟,乃至矢石,种种随用,唯贵精于一技而已。以例学人,则无明惑障,如彼贼人;种种法门,如剑槊等;破灭惑障,如获全胜。是知无论杀具,但取杀贼;贼既杀已,大事斯毕。所云杀具,皆过河筏耳。不务其大,而沾沾焉谓剑能杀人、槊不能杀,岂理也哉?参禅者讥念佛为著相,励行者呵修定为落空,亦犹是也。故经云:‘归元无二道,方便有多门。’先德云:‘如人涉远,以到为期,不取途中强分难易。’